农机厂办公楼前，秋风卷着地上的废纸片和黄土渣子乱跑。李老板捏着那个发皱的牛皮纸袋，低着头往台阶下走，嘴里念叨着：“算了吧，斗不过的。”
宋清欢推着自行车，快走两步，车轮子在石板面上压出一道摩擦声，斜插过去挡在他面前。
“李老板。”宋清欢从外套兜里掏出硬皮记事本，拔下英雄牌钢笔帽，连笔带本递过去，“您这表退的憋屈。没领到确认布样的事空口无凭。劳驾您在这纸上写个经过，按个手印留底。”
李老板手往回一缩，往后连退半步，连连摇头。
“我不干这得罪人的事！谁没给我布样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指认。这县里接活的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魏德旺和采购办那边我惹不起啊！”
宋清欢没收手，把本子往前又递了一寸。
“不用写谁。就写您今天几点几分来交表，被窗口告知不用看布样按魏德旺仓库现货为准，最后没领到实物。只写您自己经历过的事实，一句多余的话和一个多余的名字别加，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您的错。”
李老板站着没动，干咽了一口。
宋清欢看着他，声音不大：“您退了这一回，以后这县里的规矩就由着他们定死了。今天卡布料，明天就能卡扣子卡缝线。谁手里压着货谁就是规矩大过天的标准。您甘心以后永远低着头去接他们吃剩的残羹冷饭？今天退一步，以后连饭碗都没了。”
李老板叹了口气，咬牙接过钢笔。他在本子上草草写了两行字，签上名，在大拇指上哈了口热气，在宋清欢递来的印泥上一按，摁了个手印。
宋清欢收好本子，跨上自行车，顶着风回了青柳村。
作坊里，缝纫机踏板哒哒响着，大家干的起劲。
宋清欢走到八仙桌前，把农机厂那份询价文件平铺在桌面上。她拿过一把竹尺，顺着纸面一行行往下划。厚度和颜色还有缩水率，这几项关键的技术标准全是含糊的词句。偏偏文件底下关于库存凭证的要求，写的很死。
这坑挖的明白，就等着人往里跳。
就算作坊今天真花大价钱，把供销社那五十卷窄幅灰蓝布买回来堆在院子里。等交货那天，采购办验收的人不需要看什么技术参数。他们只要拿魏德旺手里的深蓝厚帆布往旁边一摆，凭王主任一句话说这布有色差不符合深蓝标准，就能把清禾作坊一百套熬夜做出来的工服直接扔在库房外头。
做出来了不给钱，资金链一断，作坊当场就得关门。魏德旺连违约金都能省了，这一手借刀杀人玩的好。
宋清欢扯过一张横格信纸，把这事拆成几个问题写下来：标准布样在哪领取？如果是替代面料，由谁确认技术参数？产能凭证认不认盖公章的正规供货合同？十天的交期，从哪天开始算？
写完，她把信纸对折，夹进账本里。
“素琴姐。”宋清欢转头叫住正在柜台扒拉算盘的孙素琴，“另外单算一份报价。按正常本钱和工时，加上窄幅布料价格核算。加上一成留底的利润。不用跟着他们往下压。”
孙素琴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下，有些发愣：“不压价？那帮人为了抢单报的可是倒贴的本钱。咱们照常算，这单子拿不下来啊！”
“没打算跟他们硬抢。”宋清欢把信纸塞进帆布包，拍了拍包面，“留出退路。咱们只报咱们该挣的钱，一分不让。”
两日后。农机厂采购办，报价说明会。
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掉漆的长条桌，屋里飘着呛人的旱烟味。县里几家接活的作坊老板全坐齐了，都没说话。
老牌加工厂的马厂长靠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他看宋清欢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胖手在皮包上拍了两下，开了腔。
“现在接公家活，真是什么人都能来凑热闹。”马厂长嗓门大，故意朝王主任的方向喊，“连买几匹布的现钱都垫不出还来开什么会。没钱备料就老实待着，趁早回家给孩子缝尿布去吧！”
屋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宋清欢翻开随身带的文件夹，没抬头，当他没说话。
她把那份带印章的询价单和那页写问题的信纸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马厂长底气足钱多布多，不如您亲自给我指认一下。”宋清欢手指点在纸面上，“这份文件里，哪个字哪一行规定了，做农机厂的衣服必须用魏德旺仓库里的那批现货布？”
马厂长闭了嘴。他本来就是拿魏德旺的布撑场子打压同行，真论规矩他答不上来。
他转头看采购办的王主任求援。
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打官腔：“今天主要是交报价单。大家先把牛皮纸袋收齐。有什么问题交完单子私下解释。来，李干事，把各家的夹子收一下。”
宋清欢抬手按在自己的材料袋上，屋里安静下来。
“规格没定死，布样没公开，大家拿什么核算成本？这糊涂的报价单没法交。”宋清欢抽出那张写着四个问题的信纸，底下夹着李老板按过红手印的证明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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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两页纸一起推向王主任的方向。
“我愿意交表，但不签以后随时能被改料挑刺的空头单子。没给布样的事实白纸黑字在这摆着，王主任，您给个准话吧。”
王主任看清纸条上的红手印，愣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晃。
马厂长站起身，推开椅子指着宋清欢骂：“一个小丫头片子，敢在这教公家单位做事？你算老几！”
会议室后排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农机厂二车间的车间主任领着几个满身机油味的老师傅走进来。他们工作服上还蹭着机床的黑油膏。
“吵什么吵！楼下车间机床开着都听见你们在这拍桌子了！”车间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周围，“选个衣服搞成这样。这工服是发给我们一线干活的人穿的，不是给你们坐办公室的人当摆设的！我们要的就三条：耐磨，防脏，下蹲不勒大腿裆。至于这布是从县里哪家供销社买出来的，我们不管，少搞那些弯弯绕绕！”
王主任站起来，赔着笑脸给车间主任递大前门香烟：“这不正开说明会核对细节嘛，老刘，你抽烟消消气。”
几个老师傅没理会，走到桌前看见宋清欢放在一旁的窄幅灰蓝帆布样块。
一个老师傅拿起来，用长满老茧的手搓了搓，又扯了扯两头。
“这布经纬线密挺扎实，吃得住劲。这灰蓝色也抗脏，比之前那种傻蓝的一蹭一层灰的布强多了。”老师傅放下布块。
车间的人发了话，采购办没法再偏向马厂长。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小黑板上写出三条补充说明。厂里在一楼后勤库房统一发带有公章的标准确认布样，参数以布样为准。另外允许提交正规供货合同和现货备料清单当凭证，不要求现货库存。交货期也改成从签定正式采购合同那天开始算。
宋清欢争回了作坊报价的资格。她坐在位子上，看着询价单最后一行“全批验收后结款”的条款一字没改。
只要这一条还在，资金随时可能被拖住。
七天期限截止，正式开标。
宋清欢递交了设备明细和供销社出具的窄幅布混排供货方案，还有那份带有一成利润的报价。
开标结果当场公布。老牌加工厂以低于底价一元五角的价格，拿下了这一百套工服的单子。
宋清欢去档案台领回了清禾作坊的垫底样衣。她结清了向梁素珍咨询排版的费用，给供销社王主任递了烟，付了买两米废布试水的钱。
她没跟风囤布。
马厂长路过她身边，抖了抖手里盖着红章的中标通知书。
“小丫头，做生意不敢砸钱，一辈子喝西北风去吧！”马厂长笑出声。
宋清欢把样衣叠好装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她转过身。
“一百套衣服，倒贴两百块的肉，马厂长，这赔本的买卖您留着慢慢吃。”宋清欢把包背在肩上，“别吃坏肚子，连本带利全赔进去。再见。”
青柳村，清禾作坊。
宋清欢推开院门。喧闹的缝纫机停了，几个女工抬起头看着她，有些紧张。
宋清欢走到八仙桌前，把包里的样衣拿出来放在桌上。
“单子没拿到。”宋清欢开口，“对面出了个赔本倒贴的价，咱们没跟。”
赵冬梅停下脚踏板，用剪刀剪断手里的线头：“真没拿到啊？那咱们新买的机器白买了？这几天全白忙活了？”
宋清欢拉开抽屉，拿出梁素珍画的那张大小号交错排料图。她把图纸放进账本夹层里，用算盘压住。
“这几天大家帮忙试布和剪样衣的人工，素琴姐，今天算清楚结账发下去。”宋清欢翻开考勤册，拿笔做记号。
作坊里安静了一下。
“以后在咱们作坊里，不许拿等大单当借口拖欠报酬。没争到这活，咱们保住了本钱，还弄懂了排版省料的新路子，没亏。”宋清欢把笔放下，“活没拿到，饭还得吃。咱们能在县里争到公平开口说话的机会就行。保住家底争机会，不当冤大头。大家放心，只要手艺在，不愁没饭吃。”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女工们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有人露出了笑脸。屋里那种怕白干活的气氛散了。
天快黑时，周玉芬从县城赶集回来。
她推开门，肩上扛着个沾着灰的化肥袋。走起路来袋子一晃一晃的。
周玉芬把袋子卸在空地上，解开捆口的草绳，从里面掏出四条沾满油污的旧劳保裤。
“清欢，农机厂修理车间的几个工人托我带回来的。”周玉芬指着裤子说。
四条裤子的后座和膝盖磨透了洞，露出线头。其中一条大腿外侧还撕了个三寸长的口子。
“他们这是干什么？捡破烂呢？”赵冬梅走过来看，捂了捂鼻子。
“说是新衣服招标折腾人，那马厂长做衣服慢。等厂里把衣服做出来发下去还得大半个月。”周玉芬从粗布兜里掏出一把钱，几张发黄的毛票和三个硬币，摞在桌上。
“工人们每天上机床干活，铁屑和火星子乱飞，裤子破了磨腿，等不及发新衣服了。”周玉芬指着桌上那叠钱，“这是几个人凑的六块钱预付款。问咱们能不能拿些结实的帆布碎头给这几个破洞打个厚补丁。修好了还有钱。”
宋清欢看着桌上的六块钱现钞。她走过去拿起那条破的最厉害的旧裤子。
她用两根手指扯住膝盖破洞的边缘，向外一拉。
“刺啦——”一声响。
旧布料顺着针脚又裂开一分。布底子早被汗水和机油沤糟了，吃不住劲，这裤子除了打厚补丁没别的办法。
宋清欢端详着手里的裤子。
不用买几十卷布压在库房赌命，也不用跟人拼倒贴价。省去了等一个月后看采购办脸色求着结账的麻烦。
这才是最实在的活儿。
当场收现钱的买卖，自己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