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刮起干冷的西北风卷着黄沙，把供销社布店门头那块木牌吹得嘎吱作响。
宋清欢推着自行车在台阶下停下，一脚踢下车梯，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迈步进门。
店里光线有点暗，货架空了一大半，看着冷清。靠东墙那片放厚重劳保面料的仓位，拉着两条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魏氏加工专用暂不对外几个大字，挺霸道。
柜台后头，供销社王主任正耷拉着眼皮，拿着算盘劈里啪啦的拢账。抬眼瞧见宋清欢进来，他脸上的肉抖了抖，赶紧把算盘往抽屉里一推。
“小宋啊，我刚在路口不都跟你交了底嘛。你跑店里来也没用啊，魏德旺把现款都拍在柜台上了，这事儿真没商量。”王主任扭过头不看她。
宋清欢没接话，走到货架前。她伸手隔着那道红纸条，摸了下底下的布卷。深蓝厚帆布，手感粗硬，是做劳保服的好料。
“王主任，买卖讲究个钱货两清，是这个理吧？”宋清欢转头看着他，“魏德旺是把县里三家布店的帆布全款全付清了，还是只交了一点定金拿走一部分现货，剩下没钱付，拿定金拖着你们压库房，玩这手空手套白狼？”
王主任干咳两声，从柜台里绕出来。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做大生意的，哪有一次性付全款的。人家交了两成的定金，签了预购单。说好了半个月内分批提货付款。咱们开门做生意，哪能砸了大客户的盘子不是？”
“既然只付了两成定金，那这剩下的八成布，所有权就不姓魏。”宋清欢指着那一长排货架，“你们把这红纸条贴在整排货架上，也就是糊弄糊弄老实人。真要是有人来买零头布，你供销社敢说不卖？”
主任摆了摆手，额头上冒汗：“魏老板发了狠话，一寸布头都不许散出去！我知道你想凑布料证明去交差，但你别为难我了行不行？”
宋清欢没跟他硬顶，走到柜台前，屈起手指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
“王主任。预购单管的是他交了定金的那部分货。供销社可是县里的公家买卖，不是他魏德旺的私人后勤科。他用两成的钱圈起你们百分之百的货，真到了月底他要是提不走剩下八成的货，这库房里的布压着，到最后算谁的损失？您的年底考核还能不能保得住？”
主任听着，脸色不好看。供销社年底有压库考核，魏德旺定下这么大笔货，要是跑了单，他的奖金全得扣光，还得挨处分。
“小宋，你这话也就是在这里说说。”主任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眼，“人家背后是红星厂，有这底子。”
“我要看你们的仓单。”宋清欢盯着他，“供销社进出货有明细。魏德旺预订的是什么规格的布，白纸黑字写在上面。他没订的那些，他无权拦着你们卖，您也没权利帮他捂着！”
主任叹了口气，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皮出库登记册。
“自己看吧。”他把册子拍在玻璃上。
宋清欢翻开泛黄的登记册。魏德旺的预购单上写着：预订深蓝厚帆布八十卷，幅宽一米五，纱支密度三十六。
宋清欢视线往下挪。供销社上周新入库的清单里，有一批从省城纺织厂调配来的库存布，标注是灰蓝厚帆布，幅宽一米三五，数量五十卷。这批布不在魏德旺的预订清单上。
“这批一米三五的窄幅布，为什么没卖给魏德旺？”宋清欢用手指点在那行字上问他。
主任探头看了一眼，顺嘴秃噜出来：“这批布幅宽窄啊。做衣服排版废布料多。魏德旺手底下的师傅嫌麻烦，只要那一米五的标准幅。”
“他没交定金，也没要这货，你们这红纸条却把这批窄幅布一块封在里面了。”宋清欢把登记册转过去推到主任手边，“王主任，没收钱就帮人屯私货，扰乱市场供应，这责任查下来，您这肩膀兜得住吗？”
主任出了一头汗。他当时为了讨好魏德旺，图省事把相近的帆布全算在专供区里。这要是真被上头查账，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行行行，你厉害。”主任把册子收回来抱在怀里，“供货约定这东西不是只看定金，有些长期合作不用现款。我不跟你扯这闲篇。你要是真想买这窄幅布，我卖你！但丑话说在前面，这布费料，颜色也偏灰，做出来的衣服要是砸了招牌，你可别赖我。”
宋清欢没心思争辩那些供货约定的潜规则。她只要布。
“把窄幅布拿出来我看看。”宋清欢开口。
仓管员从货架最底层拖出一卷沾着灰的灰蓝帆布。
宋清欢蹲下身解开捆绳。她拉出半米布头拿到门口亮处看。颜色比深蓝浅一个度，不扎眼，透着股耐脏的朴实感。布面经纬线织的密实，用手使劲搓了搓，耐磨度够。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卷尺，拉开量了一下幅宽。一米三五，一分不差。
照以前做工服的死板排版法，一米五的布能横着舒舒服服排下前胸后背两块大料。换成一米三五，后背那块料就得单独裁，边角余料就会多出十几厘米，用不上也扔不掉。算下来，做同样一件衣服，要多费两成的布。魏德旺精明，不要这布，就是因为多出来的布钱比省下的单价多，划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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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她：“小宋，这布虽然一米只要两块钱，比一米五的便宜整整四毛。可你一做衣服，废的料全搭进去了。我不骗你，你要是买走，自己得算好账，别到时候连人工费都赔进去。”
“剪两米。我带回去试水。”宋清欢站起身，拍了拍手。
仓管员拿大剪刀咔嚓裁下两米布。宋清欢掏出四块钱拍在柜台上。
“你不买卷？”主任拿钱找零，撇了撇嘴，“明天魏德旺要是改主意又想要这布了，我可不给你留。”
“买卖不靠冲动，靠脑子。”宋清欢接过零钱和布卷，“试过再说。”
宋清欢骑着自行车一路迎风回到青柳村。
宋清欢一进院子，把布扔进铝盆里打井水浸透，上面压了块搓衣板。
作坊里，孙素琴正拨着算盘算账。赵冬梅在裁剪台上对昨天赶出来的围裙单子。
梁素珍坐在缝纫机旁边画图样。她是县里老服装厂的版师，厂子效益不好，平时在外接私活。宋清欢看中她能改板型的本事，按件计酬请她过来坐镇。
“梁姐，放一下手里的活。”宋清欢走进屋，“帮我试个排版。”
两个小时后，铝盆里的布捞出来在院里晾干了。宋清欢拿卷尺重新量了一遍。缩水率正常，水盆里的水是清的，不掉色。
她把干透的窄幅布平整的铺在裁剪台上。
“幅宽一米三五。”宋清欢把一根白粉笔递给梁素珍，“农机厂的工装。要求耐磨，且活动方便。”
梁素珍接过粉笔，皱着眉在布面上比划。她翻出老一套的牛皮纸样板按上去比对。
“清欢，这布太窄了。”梁素珍叹了口气，在边上画了一道白线，“大号的后片放上去，前片就得错开。你看，中间空出这十来厘米。做口袋不够宽，做领子不够长。废料太多了，这不就是割肉嘛！”
梁素珍拿过算盘啪啪打了几下。
“按这排法，做一百套，多出来的废布钱，得比一米五的布贵三十块。这买卖绝对不划算，听姐一句劝，这布不能用。”
宋清欢没接话。她拉开抽屉翻找，拿出了上次做首批三十套样品时留下的量体记录册。
册子上记着农机厂各个车间工人的真实尺码，全是她一个个量出来的。
宋清欢把记录册翻开，手指顺着尺码那栏往下滑。
“农机厂上机床干活的师傅，多半是中等偏瘦的精干体型。一百人里，需要加大尺码的占不到三成。剩下七成全是中号和小号。”宋清欢把册子丢在裁剪台上，“咱们上回做那三十套，我特意留了底。”
她看着梁素珍：“梁姐，咱们为什么非要死守着一套尺码排料？如果把大号和小号混排呢？”
梁素珍停下手里的粉笔。她看着布面，脑子里过了一遍尺码。
“一件大号的后片，旁边空出的料确实放不下大号前片。但如果放一件小号的前片呢？”宋清欢用手指在布上划出两块区域，“大小号交错，这十几厘米的废料能不能吃进去？”
梁素珍一把拿过记录册，盯着小号前胸的尺寸核对了下。
她抓起粉笔，把两张不同尺寸的牛皮纸样板压在布上，转了转角度。几根线画下来，边缘原本的空隙被挤满，只剩不到两厘米的自然毛边。
“排得下！我的天，真排得下！”梁素珍抬起头喊，“大号小号一比二凑对排。废料能吃掉九成！清欢，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冬梅在旁边看着，算数虽然不好但也看明白了，喊道：“这么说，能省下布钱了？”
孙素琴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算珠响了一阵停了下来。
“窄幅布单价低四毛。采用混排，总用布量比原先增加百分之五。一减一加，一百套布料的总价不仅没亏，比用一米五的深蓝布还要省十二块钱！”孙素琴报出数字。
屋里几个人松了口气。不但没亏，还省了成本。
宋清欢从兜里拿出十块钱递给梁素珍。
“梁姐，这是排版的报酬。把这份排料图画在白纸上留底。布样剪一小块钉在图上封存。”
梁素珍接了钱没推辞，低头去画正式图样。
有了布底，就差程序上的凭证。
第二天上午，宋清欢回到供销社。
“王主任。这布我能用。”宋清欢把一张手写的单据递过去，“您给我出一份带有供销社红章的限期报价单。只要证明十天内，这五十卷窄幅布的单价不涨，且有现货在库就行。”
主任接过单据看了一眼：“出个报价单没问题。但小宋，我不能给你无偿锁货。这单子写着，在我不卖给别人的前提下才作数。要是今天下午有人拿钱来买，我照样卖。”
“不需要锁货。您只要在这张纸上证明，现在有货，单价两块。”宋清欢说，“有这东西去报名就够了。”
拿到盖着红章的报价单，宋清欢跨上自行车往农机厂骑。
到了农机厂采购办接待窗口。
宋清欢把供销社的报价单和上次复印的询价文件整齐的放在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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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关于库存凭证这条。我想核实一下。”宋清欢问，“供销社出具的这批现货报价单，加上清禾作坊与其签订的供货意向合同，算不算符合文件规定的产能保障材料？”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那张报价单。
“供货意向？意向又不等于现货在你们作坊的仓库里。”办事员两根手指把纸推回来，“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人家随时能卖给别人。你拿这个来，证明不了你有一百套衣服的布。到时候交不上货谁负责？瞎胡闹！”
“文件要求的是证明，没规定必须现款买断囤在家里。”宋清欢盯着他，“资金流转是作坊的经营自由。厂里要的是如期交衣，不是查我兜里有多少定金。如果这份供销社盖章的文件不作数，麻烦厂里给我出个书面的拒收理由，盖上公章。”
办事员哗啦啦翻了下桌上的登记本。
“这事我定不了！文件解释权归厂长和后勤科。你愿意交这个就交。反正到时候评不评得上，别来窗口闹，没人吃你这一套！”
宋清欢没说话，把材料收进包里。她交了这份带有印章的供货渠道证明，后续要是被卡就有申诉的铁证。
她转身往外走，刚出办公楼大门。
宋清欢迎面撞见东街小作坊的李老板。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正闷头往外走，脸色发青。
“李老板。”宋清欢叫住他。
李老板抬头看见她，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发皱的纸袋。
“宋老板，你也来交表啊？”李老板说，“别费劲了，趁早算了吧。我刚才把表退了。”
宋清欢停下脚步问：“退表？文件上不是写着七天准备期，现在还有两天时间。”
李老板把纸袋拽得变形，眼眶发红。
“准备什么啊！刚才我去窗口，问他们那一百套深蓝厚帆布有没有具体的颜色和经纬密度标准。我想着既然买不到那批布，我好去外县找平替的料子。”李老板擦了下眼睛，“你猜他们怎么说？”
宋清欢看着他。
李老板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他们都没给我看确认布样！接待的人只说了句不用看了，就跟魏德旺仓库里的那批布一个样。这还有什么可报的？咱们去哪找一模一样的布？这不就是指定魏家的东西吗？这网织得连缝都没有，我拿什么去拼？”
宋清欢心里盘算开了。没给布样，直接拿魏德旺的库存当标准。
农机厂这水深得超过了正常采购范围。魏德旺这是把采购办的门封死了。
宋清欢跟李老板点了个头，没多说什么，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李老板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文件里没写明具体的布料参数，只含糊的写了深蓝厚帆布。如果不给看官方样布，魏德旺仓库里的布就是唯一的标准。等她拿着灰蓝窄幅布做出来的样衣去交货，验收的人只要说颜色不对，或者说布样不符，就能把一百套衣服打成次品。这批做出来的工服就会烂在手里赔钱。
必须拿到公家盖章确认的官方布样。不能让他们凭一张嘴，定死什么叫一个样。
宋清欢跨上自行车。风从领口灌进去，她脑子清醒了。
她没往青柳村的方向回，调转车头顺着大路，朝着县纺织品检验所的方向蹬去。既然采购办不给看，她就去找定标准的地方。魏德旺手里的布也是有来历的。弄清楚底细，拿到官方质检的数据参数，她就能把这张网撕开个口子。
县城主干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宋清欢捏着车把，加快蹬脚踏板。
还有两天。这一百套衣服的料，她宋清欢偏不让它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