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老旧的门栓搭上，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作坊里没了外人，气氛沉下来。
赵冬梅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两台刚修好的双针机停在墙边，屋里安静，只剩孙素琴手指拨弄算盘的声音。
啪，啪，啪。
木珠撞到底。孙素琴捏着半截铅笔在账本上画了个黑圈，抬起头，脸色发白。
“算平了。”孙素琴指着那串数字，“魏德旺透出来的底价，比咱们上回做的单价低了一块五。这一百套工作服，指定用料是深蓝厚帆布。按他这个价接单，抛开电费和机器折旧不谈，光是买布料和付工钱，每做一件咱们就得倒贴一块七。一百套做完，作坊不仅白干，还得倒赔一百七十块。这简直是拿刀割咱们的肉！”
赵冬梅听完站起身，走到裁剪台前。
“一百七十块，那可抵得上咱们好几个月的伙食费了！”赵冬梅盯着台面，“可要是不跟这个死价，这单子就没咱们的份。新买的机器生锈，外头的散活供不上，难道让工人们在作坊里干坐着等饭吃？咱们怎么耗得起啊！”
宋清欢走过去。她没接赵冬梅的话。
她把刚才王主任留下的询价文件拿出来。接着翻出抽屉里三十套样衣的验收单和两份还没结款的订单。三份文件铺在桌上。
“全过来。”宋清欢点着桌面，“从今天起这七天，作坊里的机器一台都不许碰这个单子。咱们只看纸面的账，不谈别人是不是都接得了。”
她拿过一支蓝色圆珠笔，在询价文件上画了三个圈。
“这文件列了七天内要交的材料。布料来源，设备数量，工人名单，产能测算，交付计划。”宋清欢把文件推到孙素琴面前，“素琴姐，你读读布料这条的具体要求，逐字逐句读。”
孙素琴推了推眼镜，凑近念出声：“需提交覆盖一百套产能的面料库存凭证及相关材料，以保证生产进度不因原料短缺而受影响。”
宋清欢用笔尖点在库存凭证四个字上。
“看清楚了，人家写的是凭证，可没写现货在库四个字。”宋清欢把笔搁下，“魏德旺兜里钱多，买下几十卷帆布堆在厂里积灰，那叫现货库存。但咱们有咱们的活法。咱们去找供货商签个锁货协议，付定金，约定分批提货付款。只要是盖了供销社红章的协议拿到采购办，这也叫产能保障凭证。”
孙素琴盯着单子拨弄了一下算盘：“按分批协议走，定金只占全款的十分之一。咱们手里的活钱刚好能周转开。”
“就是这个理。”宋清欢说，“咱们没闲钱陪魏德旺压库房。他不就是想用这条规矩逼咱们退吗？咱们一分现款不压，拿供货合同去交表，看他能怎么着。”
赵冬梅明白了这资金怎么绕，指着设备要求那栏提出建议。
“布料能分批，可机器数量和人数是硬指标。咱们院里这些机子全凑起来，报一百套的产能有点紧。”赵冬梅盘算了一下，“西街缝纫组的李嫂我认识。她们那有五六台平缝机，四五个熟手。我去找李嫂说说，把她们的人头和机器借过来挂在咱们名单上凑个数？反正修理厂不一定有闲工夫挨家挨户查。”
宋清欢回绝：“不行。”
赵冬梅没吭声。
“写进名单的名字和编号得经得起查。”宋清欢看着赵冬梅，“你清楚西街那几台平缝机是什么年头买的吗？吃得住深蓝厚帆布吗？拿借来的人头凑数，验收的时候断针卡线交不出货，这就不是报价高低的问题。魏德旺正愁抓不到咱们作假的把柄。拿借来的东西撑门面等于白送把刀让人家卡脖子。这招不行。”
赵冬梅拉过椅子坐下。
宋清欢开始派活。
“周姐，你把手里那批围裙单子提前赶出来，下午就送去食堂。跟他们说分批结账，有多少现钱先拿多少回账上周转。”
“黄师傅。麻烦您把厚料机的维修单据和进出库的签收单全都找出来。哪怕是一个换过的螺丝记录也行。能证明这些机子吃得住厚活的纸片全留存备查。”
交代完，宋清欢去倒了杯热水。
孙素琴还站在桌前，拿着农机厂的刻印文件。她拉开抽屉，翻出红星被服厂那张设备清算单。两张纸放在一块，孙素琴拿尺子在上面比划。
孙素琴招了招手：“清欢，你来看看这格式。”
宋清欢端着水杯走上前。两张单据摆在桌上。
“你看这表格的外框线条粗细和列宽间距。”孙素琴拿尺子对齐边缘，“对得上。再看底部说明这几行字，产能要求标准和红星厂设备验机标准这两段用词习惯一样。标点断句的位置都没变过。”
宋清欢放下水杯，拿起两张纸对着光看。纸张材质不同，排版间距和口气一样。有人把红星厂用来卡设备的模板搬到了农机厂的资格审查文件里。
宋清欢将文件对折收好：“这门槛是给咱们量身定制的啊。”
“这说明啥？”赵冬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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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套上灰色外衣：“说明有人提前知道了文件要怎么写，或者这文件就是照着他们的意思弄出来的底稿。你们在家里理账，我去趟农机厂采购办。”
下午两点半，农机厂采购办后勤楼。
宋清欢走到接待窗口前敲了敲玻璃。玻璃窗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办事员，正低头剪指甲。咔哒声停了。
宋清欢把手里的询价文件从递物槽推过去：“同志，问个事。咱们这份文件要求七天内交齐材料。我想核对一下，别的单位都是哪天领的文件？我们好按时间排期免得耽误事。”
办事员把指甲刀搁在桌上，看了宋清欢一眼。
“文件都是昨天下午统一通知各家领的。同一天下发时间卡得死，哪有什么错开的说法？别在这瞎打听。”
宋清欢没收回文件，手压在纸面上。
“昨天发的？那真奇怪了。”宋清欢说，“老牌加工厂的人前天早就在街上四处跟人吹，说这次有一百套单子，还说得查面料库存凭证。我心里还纳闷呢，他们这消息怎么比咱们下发文件早了一天半？难不成他们厂长能掐会算？”
办事员摆了摆手。
“人家老牌加工厂是十来年的老合作方。前天他们厂长来科里谈旧款尾款结算，顺带提了些规范作坊接单的建议。人家拿了一份初稿回去看看帮着完善条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去去去。”
前天拿走初稿。
老牌加工厂比其他作坊多出两天时间。这两天足够他们去布料站扫货把现货包圆，再让采购办把库存凭证写进正式文件。
找办事员理论没用。去科长办公室闹也没用，一份初稿而已，一句工作交流就能打发过去，没人认账。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硬币，放在递物槽里。
“同志。我那份文件带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蹭了机油弄脏了，麻烦拿底稿再帮我复印一份。”宋清欢说，“另外，昨天领文件的签收册子，我们作坊的人走得急忘了签字，我这会儿一块补上，免得让您挨批评。”
办事员把两角钱硬币收进抽屉，抽出一份底稿去后头复印。回来时把一本登记册扔在台面上。
宋清欢拿过复印件，翻开登记册。最后一页各家加工厂的签收日期全是昨天。宋清欢在最底下一行写上清禾作坊的名字，目光往上停在第一行。
老牌加工厂的名字后面，签收日期写着两天前。
宋清欢拿钢笔把这一页的名字和日期抄在记事本里。
证据拿到了。魏德旺利用时间差。现在翻脸他还能找借口退布料，得等他把钱全砸进库存，布料退不掉的时候这证据拿出来才有用。
宋清欢合上本子道了声谢，离开办公楼。
从农机厂出来天色阴沉。宋清欢跨上自行车往青柳村骑。
风刮在脸上有点干。经过十字路口，路边供销社布店的门头被风吹得晃悠，发出嘎吱的声响。一个人从布店台阶上跑下来冲她招手。
宋清欢捏住手刹停下车。
供销社的王主任跑过来，脑门上冒汗，手里捏着半截烟。
“小宋，可算截住你了！”王主任拉住自行车龙头，“听叔一句劝，这两天别去别家店问那批深蓝厚帆布了。问了也是白问！”
宋清欢问：“被买空了？”
“包圆了。”王主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魏德旺上午派人走遍了县里三家大布行。所有的现货全下了定金。库房里没拆封的整匹布也签了锁定合同。现款砸下去，现在谁也动不了一块布头。”
宋清欢听着，手扶在车把上。
王主任搓了搓手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四周：“这还没完。魏德旺放出狠话。谁家敢私下散卖这种厚帆布给清禾作坊，魏家后续的服装加工再也不从谁家进辅料。他们拿单子压着我们散商。小宋，对不住了，供销社不敢掺和。”
宋清欢笑了笑。
宋清欢手指敲着车把：“砸钱包圆了是吧？行，既然魏德旺喜欢花钱屯布，那我就成全他。咱们就看看七天后到底是谁被这堆厚帆布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