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师傅拿着刚从机头里拆出来的金属薄片，扔在旁边的木桌上。铁片磕着坑洼的木面，当啷一声响，在作坊里有点刺耳。
宋清欢挑了下煤油灯芯凑近看。铁片边缘卷着边，带着剪刀剪出的豁口，厚度不到原厂件的三分之一，表面没防锈漆。
“这废铁皮，顶多能垫个家用平缝机。”黄师傅从工具箱里翻出团棉纱，擦着手上的黑油泥说，“一上厚帆布，机针压下来，底盘没原厂件撑着就会变形。主轴一偏位，肯定卡住。这可不是零件老化脱落，是有人故意把原厂厚钢垫片拆了，剪了块铁皮塞进去糊弄人的。”
宋清欢站直身子，找了块抹布擦手上的灰，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买二手机器，破旧掉漆都行，容不得有人在里面动手脚。”宋清欢说，“黄师傅，这机器要修好，需要什么配件？”
“别的不好使，得找同型号的原厂钢垫片。”黄师傅把薄铁片推开，“外面五金店没卖的。去市里机床厂找师傅单件定做，费钱还排队等大半个月。咱们没那么多时间。”
宋清欢没吭声，看了眼盖着红星被服厂公章的交接单。单子底下留着她下午用钢笔添上去的那行字。
“黄师傅，劳烦您受累给咱们写个检修单。”宋清欢把钢笔和空白信纸推过去，手指敲了敲纸面，“写明缺的配件规格，附上这替换铁片的尺寸材质对比，用您的专业话标明机器干不了厚料活的原因。最后签上名。”
黄师傅接过去在信纸上写起来。
宋清欢转头看向旁边的孙素琴：“素琴，把账本翻开。有人想跟咱们玩阴的，咱们就算笔明账。”
孙素琴把算盘放在膝盖上，翻开硬皮账本。
“记。换原装垫片，按市面机床厂加急定制价，三十块。”宋清欢报出第一个数。
孙素琴拨了下算盘。
“检修师傅夜班加班费，加上去市里采买往返车马费误餐费，十五块。”
算盘又响了一声。
“耽误工期交货违约，按农机厂总定金额度百分之二十算，单日违约金十二块。”宋清欢敲着桌子说，“总额五十七块。”
孙素琴把结果记在账本上。
宋清欢把写着五十七块的单子撕下来，跟黄师傅的检修单放一块。她转身从包里抽出昨天让孙素琴拍的两张照片。
这些东西都被宋清欢夹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
“黄师傅，今晚辛苦您把机头底板原样封好。螺丝怎么拆下来的怎么拧回去，别留动过手的痕迹。”宋清欢把信封塞进大兜里，“今晚大家回去睡个安稳觉。明天早上八点去红星厂核账。我倒要看看谁敢吞我的钱。”
第二天早上。红星被服厂大门半开着，几个工人在扫地。
宋清欢推开了清算组办公室的门。
屋里暖气烧得很旺。后勤科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捧着个茶缸吹热气。李干事在一旁打着算盘核对清册。
两人抬起头。
王主任放下茶缸，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响了一声。
“哟，小宋同志。这大清早的怎么把你吹来了？机器你昨天连夜拉走了，款项当面点清的。”王主任往后一靠，“咱们昨天白纸黑字签得明白，二手设备出门不保修。你今天跑来，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宋清欢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她掏出那个牛皮信封。
宋清欢把交接单放在玻璃台面上，手指点了点底部的红章。
“王主任，这是您昨天盖的章。底下这句话也是咱们当面确认过的。”宋清欢点着纸面说，“接线盒内电容遗失，责任在厂。未列明部件缺失，由交付方全责说明。您应该没忘吧？”
王主任看了眼单据：“我还当什么事呢。昨天都认了电容的事了。一个破电容去街口杂货铺两块钱买个装上就行了。你要真心疼那两块钱，我私人掏腰包补给你。”
宋清欢没接这话，把黄师傅开的检修单放在交接单旁边。
“王主任，缺的不光是电容。机头里主轴的原厂垫片，交付装车前被人拆了，换了块受不住力的薄铁皮。”宋清欢说，“这机器现在只要上厚料，主轴就卡死。这是一台废机。”
王主任拉下脸，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宋清欢嚷。
“胡扯。你把机器拉回村子过了一晚，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瞎鼓捣拆坏了零件，跑来找红星厂赖账？”王主任大声说，“买方自负这四个字印在抬头。你昨天装车要是把机头摔个稀巴烂，也跟红星厂没一分钱关系。”
宋清欢坐在椅子上没动。她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王主任手边。
“这是昨天上午十点，第一组验机时我的人拍下的014号机器右侧板。您看看这四颗固定盖板的螺丝缝里，是不是填满了黑色的老油泥？”
王主任没吭声，宋清欢又拿出第二张照片推过去挨着放好。
“这是昨天下午五点半交钱装车前拍的。同一个位置的四颗螺丝。螺丝边缘的油泥没了，那是螺丝刀刮出的新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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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站起身。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半，这台机器一直停在你们二号仓库走廊，没离开红星厂半步。这七个半小时里有人打开机头抽走了部件。王主任，这可不是买方自负，是内部偷窃。”
王主任结巴了一下：“你…你少拿两张照片唬人。搬运工人装车经常磕磕碰碰，用铁器刮到螺丝算什么。你去找拉板车的人核对。”
宋清欢把照片收回信封。
“磕碰能刮出四条顺时针的规则槽印？磕碰能让外头的铁皮自己钻进机头主轴里去替原装垫片？”宋清欢拿回牛皮纸袋，转头看向旁边的李干事，“李干事，离柜不认的规矩我懂，隐瞒缺件监守自盗可不在规矩里。厂方今天不认这账，我出门过两条街去县资产清算办公室递材料。国有资产处置期间，内部人员私拆零件破坏设备中饱私囊，这性质怎么定刑，您比我清楚。”
李干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地上。
他转头看了王主任一眼，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去二号仓库。马上把老赵叫来。”李干事对着电话喊。
没多久，库管老赵推门进屋。他穿着带油污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吸溜鼻子。
李干事抓起那张检修单扔在老赵脚边。
“老赵我问你。昨天下午谁动过014号双针机？”
老赵吓了一跳，低头支支吾吾说：“中午李建国说双针机接线老化，怕买家不要，拿着工具去检查。我当时端饭盒去食堂了，没盯着……”
“他拆了多久？”宋清欢问。
老赵看了宋清欢一眼又把头低下：“有个二十分钟吧。他后来说没查出大毛病，就把盖板封好了。”
李干事拍了下桌子。茶缸盖子震掉在地上。
“没查出毛病？主轴原装垫片被他查没了。李建国现在人死哪去了？”
老赵往后退了半步：“他…他今天没来打卡，托人带话说昨晚受凉病了，请假没来。”
宋清欢不管李建国是不是装病。她只要机器能转。
宋清欢把那张五十七块的账单拿出来拍在李干事面前。
“李建国的去向你们自己查。我今天来只谈机器的交付违约问题。现在摆在你们面前两条路。”宋清欢说。
“第一，你们出面去市里机床厂给我找一块同型号原装垫片，亲自送去我的作坊，看着黄师傅安好。外加承担黄师傅二十块的检修人工费。”
宋清欢点了点账单。
“第二，按这张明细退我五十七块的差价误工款，出具书面说明。我拿钱走人自己想办法。如果不选，这几张照片和单据就交到清算办公室的举报箱里。”
王主任一听要退五十七块，往前走了一步。
“五十七块？你疯了吧。那破铁片去废品站两块钱能买一斤。”
“那劳烦王主任亲自去废品站给我买一块严丝合缝能抗住厚帆布下压的原装钢垫片。”宋清欢把账单往前推了推，“少一天配件我就拖一天交货期。农机厂的违约金按天累加上去，到时候就不止五十七块了。”
李干事把王主任往后拉，低声骂了句你给我闭嘴。
清算组现在怕设备惹出举报。昨天李建国联合魏德旺串标的事刚压下去，今天要是再出个监守自盗破坏国有资产的事，上头查下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小宋同志，退钱走不通。财务那边封账了，没厂长批条我连五毛钱都退不出来。”李干事拉开办公桌抽屉，“这事影响太坏，千万别往上报。”
李干事从抽屉里摸出个灰信封。这是科里应付上级检查的备用金。
他抽出两张大团结压在桌上。
“垫片的事我们处理。仓库角落还有一台报废旧双针机，没录进清册。下午我让老赵去把原厂垫片拆下来，骑车给你送到青柳村去。”李干事把钱推给宋清欢，“这二十块算红星厂付给黄师傅的检修费。这事咱们到此打住。我再给你的检修单补个公章。”
宋清欢拿过钱看了看，装进口袋。
“下午三点前，老赵和配件要是不到作坊，材料照样往上交。”
宋清欢把交接单递过去。李干事拿着公章按在检修单上。
宋清欢收好单子出门走了。
下午两点半，老赵骑着二八大杠到了青柳村作坊外头。他出了满头汗。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垫片，递给黄师傅。
黄师傅拿游标卡尺量了量。
“尺寸严实。是同批次的原装货。”黄师傅笑了笑。
老赵这才松口气，没讨水喝就骑车回去交差了。
黄师傅卸下机头底板，把薄铁片抽出来扔了。他换上新垫片拧紧螺丝，又滴了两滴机油。
通电踩下开关。
机器里的齿轮转得很稳，没了摩擦声。
赵冬梅走过来，拿了三块厚帆布叠在一起塞进压脚底下，踩下踏板。
机针快速穿过厚布，针脚走线顺直，没断线也没偏。
“修好了！清欢姐，真修好了！”赵冬梅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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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几个女工围过来看，总算放下心来。下周的产能保住了。
下午四点，宋清欢在外间拿粉笔在小黑板上算剩下的帆布。
院门外传来车声。车停稳后，车门开关声响了两下。
农机修理厂采购办的王主任推开院门进来。他胳膊底下夹着个黑包。
宋清欢放下粉笔拍了拍手，走过去。
“王主任，您怎么亲自跑一趟。那三十套首批样品，前两天不是交库验收完了吗？”宋清欢递过去一条长凳。
王主任没坐，拍了拍包叹气。
“小宋啊。那三十套衣服做工扎实，工人们穿了反馈不错。厂里决定启动那一百套大批量工装的采购。只不过……这次要公开走询价流程了。”
王主任从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放在台面上。
宋清欢看了眼文件上的条款。
交货期从一个月缩到了十天。付款方式成了全额验收后结款。
文件末尾附带了一条新要求：参与报价的作坊，必须在七天内提交包含设备数量，还有覆盖一百套产能原料库存凭证的产能证明。
宋清欢指着产能证明几个字。
“王主任，我做过不少单子，没见过买一百套工作服还要先查布料底单的。”宋清欢说，“这明摆着是用来卡人的吧？”
王主任看了看院子，压低声音。
“小宋，我不瞒你。老牌加工厂那边放话了。他们前两天接手了一批淘汰机器，人手配得齐。魏德旺在后头给他们供料，他们现在的仓库里堆满了厚帆布。”
王主任把手按在文件上：“魏德旺这是铁了心要给你下绊子。有他兜底，你敢报名这单，他们就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不要利润也要把你挤出去。小宋，我透个底…他们报的底价，比你上次做的单价低一块五毛钱。”
低一块五。这连买布料的本钱都不够，工人发工资的钱也包不住。这是拿着钱硬砸饭碗，要耗死清禾作坊。
“他们机器多，布料足。特意加这产能证明当门槛，就是吃准你刚买完机器，账上没活钱去囤这一百套布料。”王主任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你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后的上午，带报价单和产能证明去修理厂交表。你要是跟不起这个低价，凑不出布料证明……这单子按规矩只能给他们了。”
宋清欢看着纸上的要求。
魏德旺在厂里弄坏机器不成，现在改用资金硬吃。笃定清禾作坊付不起定金去囤原料，也受不住亏本报价的损失。不降价连入围资格都没。跟着降价抢单，资金链交货前就断了。
宋清欢拿起笔，在回执单上签了名字。
“七天后上午，我会带报价单去修理厂交表。”宋清欢把回执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看她签字愣了一下，收起回执叹了口气。
“小宋，听我一句劝，犯不上跟他们死扛。魏德旺这一百套亏得起，可你耗不起。实在不行，先接点散户的零星小活勉强度日。”
“王主任，谢谢您特意跑这一趟，您的情分我记下了。”宋清欢把王主任送出大门。
院门关上，作坊里没人说话。
孙素琴拿着算盘从里屋走出来。
“清欢，你真要跟？低一块五啊！咱们现在去布庄讲下价来，这钱也包不住工人的工钱。强行接这单得倒贴老本。咱们账上的钱经不起折腾了！”
宋清欢走到案板前，把那张留底的询价单摊开。
“素琴姐，成本底线是死规矩。倒贴钱压榨工人的事，我宋清欢不做。”宋清欢说。
“不降价，咱们拿什么产能证明去抢单子？”赵冬梅靠在门框上问。
宋清欢合上账本，看着车间里的机器。
“魏德旺既然把门槛抬高，拿低价和库存布料当底气，那就成全他。这七天，咱们按兵不动，一台机器都不许碰这单子。”宋清欢说，“他喜欢用钱砸人，我要让他自己掏钱备齐一百套布，带着亏本的报价单跳下这口井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