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军捂着被黄胶底鞋踩过的手背，在土路上打滚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秀兰扔掉半截扫帚，扑过去抱住地上的儿子，嘴里骂骂咧咧。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裹着大衣，袖着手在外围指指点点，没人上前拉架。
宋清欢转头对着三轮车师傅和黄师傅招手。
“卸车，把机器搬进堂屋。”
三轮车师傅见没闹出大乱子，松了口气。他和黄师傅拿撬棍和麻绳，把两台铸铁机器往院里挪。周玉芬和赵冬梅从屋里迎出来，合力推开院门，把木门槛卸下来抬到一边。
宋建军看着机器进了院子，甩开王秀兰从地上爬起来，窜进院子。
“那是老宋家的东西！你个赔钱货凭什么搬你屋里！”宋建军伸着没受伤的那只手，指着堂屋。
宋清欢把大门关上一半，挡住外头探头探脑的视线。她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走到院里切菜用的木案板前，拍在上面。
“看清楚。这是红星被服厂的成交确认单，这是财务科盖了红戳的付款凭证，这是三轮车师傅的运费收据。”宋清欢看着宋建军，“你口口声声说机器是你的。买这东西，你掏过一分钱吗？出过一分力吗？”
宋建军缩了一下脖子：“我是你亲弟！老宋家的种！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少拿这套恶心人。”宋清欢朝前走了一步，“你跟红星厂签过合同吗？你知道这机器是什么型号，电机多大功率，吃多厚的布料吗？”
宋建军张着嘴答不上来，手背上的痛让他打了个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是你弟。
宋清欢没给他说话的空档。
“你会维修吗？要是上了厚帆布卡断主轴，你懂怎么拆机头吗？这机器要是被你干废了，你拿什么赔八百五十块钱的真金白银？把你卖了值不值这个数！”
宋建军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接不上。平时在家里撒泼打滚的本事，在白纸黑字和专业问题面前使不上劲。
宋清欢转身从堂屋桌上拿出一张招工表，走回来按在单据旁边。纸上列着清禾作坊的招工条件、计件工资标准和罚款制度。
“想进作坊干活，行。”宋清欢的手指敲在纸面上，发出声响，“按公开条件报名。会修机器，能扛责任，能吃苦耐劳，我照样按月给你发工资。想不干活白拿钱，坐在这儿对我颐指气使充大爷当厂长？”
她抬起手，指着院门外。
“大门敞着。往右拐，滚回你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宋建军说不过，冲向刚落地的012号机器，攥住机器后面的电源线头，作势要往外拉扯。
“你不让我用，你也别想用！我给你摔个稀巴烂！”
“你敢！”赵冬梅跨步过去，身子挡在铸铁架子前。她反手抓住宋建军的手腕，借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哎哟——”宋建军叫了起来。
“你乱动一下试试。”赵冬梅常年在车间干活，手上有劲，压得宋建军弯下腰，“这叫损坏私人财物。只要砸坏一个角，我就扭送你去派出所，让你连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
宋建军脸快贴到机器外壳上，扯不动电线。
宋清欢转头对周玉芬交代：“周姐，跑一趟，去把陈树生陈主任请过来。今晚这事儿得有个了断。”
过了一阵，陈树生披着军大衣进了院子。他一进门，看到宋建军靠在墙根下喘粗气，王秀兰正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
宋清欢将案板上的单据排开，推到陈树生面前。
“陈主任，劳驾您掌个眼。”宋清欢将手里的钢笔递过去，“这机器是我个人出资购买的经营资产，跟老宋家没有关系。我请您来做个见证。把机器编号写在村里的现场记录上，该是谁的东西，今天当着大伙的面一笔定死，省得日后总有麻烦。”
陈树生叹了口气，掏出老花镜戴上，借着院里的灯光看单据。红星厂的红印盖在宋清欢三个字上，金额八百五十元。
“建军，单子上全是你姐的名字。”陈树生把单据放下，“这东西归清欢。你们这是瞎胡闹！”
王秀兰见陈树生不向着自己儿子，往陈树生脚边一坐。
“老陈啊，你可得给我们做主！你看这死丫头，自己在外面发了财，有了摇钱树，连亲娘老子都不认了！建军眼看就要相亲娶媳妇，她连个落脚的活儿都不给，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我不活了啊——”
宋清欢站在台阶上，看着王秀兰。
“王秀兰同志。你嘴里这摇钱树，是我在裁缝台前熬夜攒的工钱买的，是我顶着冷风跟市里的倒爷抢回来的。”宋清欢开口道，“它不是你坐在地上哭两声就能哭出来的，也不是你一句为了家里就能白拿走的。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陈树生点了点头，将单据推给宋清欢。他转头，对着墙根的宋建军摆手。
“建军，别在这丢人现眼了。人家有凭有据，你这是无理取闹。真要把派出所的人招来，你留下个案底，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你？带着你妈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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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
“想占便宜没占成。”
“抢亲姐的东西还理直气壮…”
宋建军听着外头的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挣脱赵冬梅的手，踹在院门槛上，骂骂咧咧冲出院子。王秀兰见儿子跑了，拍拍裤子上的土，跟了出去。
院门落了锁。
堂屋里亮着白炽灯泡。两台双针机摆在屋中间，散发着机油味。
宋清欢给三轮车师傅结了二十五块钱运费，又塞了包烟。师傅道了谢，发动三轮车走了。
黄师傅从帆布工具箱里翻出十字改锥。
“清欢，先试012号。”黄师傅弯腰把机头翻过来，扣上新买的传动带。他检查了一圈线路，将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
按动机头侧面的开关。
电机转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黄师傅拿了块废旧的粗帆布对折两次，塞进压脚底下，脚掌踩下踏板。
机针快速上下穿梭。帆布上留下一道双排白线。
黄师傅松开踏板，拿剪刀剪断线头，扯了扯帆布检查缝合。
“这台没毛病。主轴没伤，吃厚料没问题。”黄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旁边另一台机器。
014号是下午在厂里被拆了接线盒电容的那一台。
黄师傅从工具箱翻出一个自备的新电容，用黑胶布把线头缠好。插上插座。
通电，按下开关。
脚掌踩下踏板。
咔啦——砰！
机头内部传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针杆卡在半空，压不下去。
“坏了！”黄师傅松开踏板，拔掉墙上的插头。
他抄起改锥卸下机头的铸铁底板。咬着手电筒，光打进机器内部的齿轮结构里。
黄师傅伸手进去拨弄了两下，抽出来时手指沾了机油。
“出事了。”黄师傅站起身，“光看外壳和电机没用，一上厚料就偏针。主轴里面被人抽走了一个承重的金属垫片。”
宋清欢走过去，看着内部构造。
那是一块承受机器下压重力的零件。没有它，一运转厚布料主轴就会偏位卡死。这台买回来的机器干不了活。
这不是自然脱落的零件。结合下午被剪断的电容，有人在外头拔了电容当幌子，还在交接前拆了里面的核心垫片，拿了个劣质铁片塞在里面糊弄过关。魏德旺和李建国这是想断了她下周的工装单子。
孙素琴抱着算盘，声音有点变调：“少个垫片？那咱们明天一早去市里的二手市场，多花点钱能配一个吗？”
“配不到。”黄师傅摇头，“这型号的双针机，垫片都是原厂标配，尺寸差一毫米都不行。去机床厂订做，人家不一定接零碎活。就算接了，少说也得等半个月。咱们下周交不了农机厂的活。这买卖悬了。”
屋里没人说话，头顶的白炽灯泡偶尔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宋清欢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盖了红印章的交接确认单。
她将单子铺在缝纫机台面上。单子底部写着接线盒内电容遗失责任在厂。在那行字后面，有一句她下午用钢笔添上去的话：
未列明部件缺失，由交付方负全责说明。
这机器少垫片，红星被服厂脱不了干系。
宋清欢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距离农机厂要求提交首批产能证明，还有不到六天。
“黄师傅。把014号机头的底板原样封好。螺丝怎么卸下来的就怎么拧回去。别留下咱们今晚拆开过的痕迹。”宋清欢交代道。
黄师傅拿起改锥，把底板重新上好。
“素琴。今晚加班。”宋清欢转过头，“把买机器的账做平。剩下所有的周转资金，连一毛钱硬币都算上，全盘出来。”
宋清欢把手插回装交接单的口袋。
“想看我的笑话。”宋清欢说，“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去趟红星厂。连本带利，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