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拿着那张盖了红星厂大印的成交确认单。纸面有点糙，印泥的湿气还没干透。
她翻过单子看背面。底下边缘印着一行很小的铅字：
“买方须于成交当日内完成设备清运。逾期未搬离者，按每日每台十元标准收取场地仓储费。装车、运输及搬运费用由买方自行承担。”
宋清欢抬头看天。冬天太阳落山快，天边只剩灰黄。西北风顺着车间破窗户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今天要是弄不走这两台铁疙瘩，明天账上就要多出二十块钱扣款。厂方没给留找车的时间，处处是坑。
她把旧大衣拢紧，走到车棚下。孙素琴蹲在地上，冻僵的手在整理那个粗布包。
“素琴，把算盘拿出来。”宋清欢蹲下身，手指敲了敲那行小字，“今天必须走，绝不能把钱留给他们过夜。原本留的三块钱晚饭钱全部划掉。一块钱留给黄师傅买烟当辛苦费，剩下两块，转进运费预算里。”
孙素琴愣了一下，从包底翻出那把掉漆的小木算盘。僵硬的手指在算珠上拨弄几下，账面平摊开来。
“清欢，加上饭钱，咱们现在手里的运费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块了。”孙素琴看着远处那两台机器，“这两台机子全是实心铸铁架子。蹬三轮的拉不动，得雇板车或者机动三轮。”
黄师傅提着帆布工具包走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我去门外碰碰运气。这个点，拉脚的苦力一般在路口趴活。”
没过十分钟，黄师傅领着两个拉大板车的工人进院。
两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军大衣。袖口泛着油光。手里拿着磨起毛的麻绳。带头的工人进车间就围着双针机转了一圈，用满是泥的皮鞋踢了踢下面的铁架子。
“咚，咚。”铸铁发出沉闷的回音。
带头工人撇撇嘴，把粗麻绳往肩膀上一搭，摆出吃定他们的架势。
“老板，这玩意太沉了。”他看了看宋清欢，“一台少说一百八十斤往上。从这搬上车，再顶着西北风拉到青柳村，二十块钱干不下来。得加钱。”
宋清欢没看他：“加多少？”
“三十块。少一个大子都没法接。您另请高明吧。”带头工人仰着下巴等宋清欢还价。
宋清欢没还价，抬手指着大门的方向。
“县里装卸队的起步价是两毛钱一斤。这两台机子撑死三百六十斤，加上到青柳村的距离，顶天也就二十二块。你要三十，多出来的那八块钱，是算你这大衣的磨损费，还是精神损失费？”
带头工人面子挂不住，挥了挥手。
“少拿公家的价压我。那是白天的价。你抬头看看几点了？天黑风刮的，这烂铁半路要是把我的车轴压断了算谁的？你不给是吧？行，我们走。你出门去大街上打听打听，看看除了我们哥俩，还有哪个愿意在这个点给你拉货。”
黄师傅有些着急，凑近宋清欢劝道：“清欢，要不就给他们吧。这要是僵住耽误到明天，二十块的仓储费就打水漂了，里外里咱们更亏。”
宋清欢没接话，把布包拉链“唰”的拉好。
“你们先歇着吧。”她转身走出大门。
那两个工人还在原地冷笑，等着她碰壁回来求人。
没过十分钟，大院门口传来马达轰鸣声。柴油尾气味顺风飘进院子。宋清欢领着一辆机动三轮车开了进来。车前挂着“大众货运”的牌子。
“二十五块钱。包搬运上车，直接送到青柳村院子里卸货。”宋清欢走到黄师傅身边。
那两个等她服软的板车工人，见机动车进来了，脸色变了。烟也顾不上抽。
“哎哎，老板，别介。二十也行。二十块钱我们哥俩现在给您装车。”带头的工人掐了烟，凑上来赔笑脸改口。
宋清欢让开路，对着三轮车师傅抬了下手。
“开进去，倒车到机位旁边，方便上货。”
车找好了，一直在后边磨洋工的后勤科王主任背着手走过来。他拿着交接单和圆珠笔。
“小宋啊，年轻人办事就是利索。车既然找好了，就赶紧把字签了吧。大伙都饿着肚子等下班锁大门呢。”王主任把单子往前一递。
宋清欢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交接单正面空白处，有人用蓝圆珠笔手写了几个大字：设备状况买方自负。
宋清欢把单子“啪”的拍在落满灰尘的工作台上。圆珠笔被扔到一边。
“王主任，这单子我不签。”她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王主任没料到她敢在红星厂刺毛，提高嗓门：“怎么不签？钱你都交了。二手设备本来就是出门概不负责，这是规矩。我这都是按章办事，你别给脸不要脸。”
宋清欢从大衣兜里掏出上午黄师傅验机时写的记录条。上面记着机器状况。
“您搞错规矩了。买方自负的前提是红星厂必须按现状交付。”宋清欢把记录条放在交接单旁边，“上午这台机子里头有几根线，现在交货，就得有几根线。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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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拿起圆珠笔在那行字上画了个大黑叉。接着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按验机记录交付，未列明部件缺失由交付方说明。”
王主任一看她敢改公家的单子，急眼了，伸手去抢。
“你这人怎么事这么多。公家出具的交接单你说改就改，你算老几啊。”
宋清欢把手掌按在纸面上，没让他拽走。
“不改，这字我不签。您要是今天非逼着我认这空白免责条款，咱们这买卖当场作废。我刚才交上去的八百五十块，您原封不动的退给我。这烂铁我不要了。”
旁边几个没离开的散户停下脚步看热闹。
“这姑娘是不是带的钱不够了，找茬想赖账啊？”一个胖子小声嘀咕。
宋清欢听见了，拉开布包拉链。掏出一沓钱，当着所有人的面码在工作台上。一水儿的八十五张大团结。
“看清楚了。八百五十块，设备款一分不少。但未经双方盖章确认的未列明风险，我宋清欢不买单。”
那边僵持不下，黄师傅提着工具箱走到第一台双针机旁，准备拆卸外部电源线。手电筒的光打在机头下方的接线盒上。黄师傅拿着螺丝刀的手停在半空。
“清欢。你过来看看这个。”黄师傅喊道。
宋清欢收起钱走过去。
黄师傅拿着螺丝刀，指着接线盒盖板边缘的四颗十字螺丝。
“上午我验机的时候，这四个螺丝孔里全填满了老油泥，抠不动。”黄师傅指着裸露在外的金属螺丝槽，“现在油泥没了，全是起子新刮出来的划痕。这盖板肯定是在咱们交完钱等车的时候被人拧开过。”
黄师傅把四颗螺丝旋下来，掀开生锈的铁皮盖板。
几根红蓝塑料皮的电线散着。
“主起动电容没了。”黄师傅指着两个被钳子掐齐的线头，“被人拿断线钳剪断，连根拔走了。”
宋清欢看着空荡荡的接线盒。
花钱买残次品回去修补，她认了，毕竟是旧货。但在交钱提货的时候被人再拔一次毛，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不是临时工顺手牵羊去卖废品。一个电容卖不了几个钱。魏德旺没能吞下全盘机器，李建国他们就在暗处动手脚。宋清欢着急买机器是为了赶农机厂周一那一百套工服的单子。拔走起动电容，机器拉回青柳村，要是配不到同型号的电容，机子通了电也转不起来。赶不上工期，魏德旺就能在谈判桌上压死她。
宋清欢转过头，看着跟过来看情况的王主任。
“王主任。上午验机，电容好好的呆在里面。现在交完钱提货，电容没了。”宋清欢上前一步，“我就问一句，这事算谁的？”
王主任气焰弱了下去，眼神四处看。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晃了一下。
“这……这我哪清楚啊。今天车间进进出出人多，乱得跟菜市场似的。也许是刚才谁装车前做检修，不小心弄断了呢……”
“素琴，把照片拿出来。”
孙素琴从包里翻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小相册。里面夹着两张拍立得相纸。这是上午验机时，宋清欢让孙素琴去街口照相馆拉人过来拍的外观存底。
宋清欢抽出一张相纸怼到王主任脸前。
照片上拍着012号机器下方的接线盒。盖板完好，缝隙处的黑油泥拍得很清楚。
“照片外观，机器编号，照相馆印的时间戳。这就是电容被人偷拆的凭证。”宋清欢把相纸抽回，“现在两条路。要么你拿钥匙去仓库，翻出一个同型号的新电容当场补上。要么你就在这单子上盖上公章，承认在交付前发生配件丢失。”
王主任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李建国私下换零件倒卖资产的事，里头水深。一细查他这后勤主任也兜不住。
他咬咬牙，拿过宋清欢手里的交接单。
“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了。我给你盖个补充说明总行了吧。多大点事，咬着不放。”
王主任拿起笔，在单子底下写下“接线盒内电容遗失，责任在厂”几个字，盖上了后勤科的公章。
手续办完。三轮车师傅和黄师傅用撬棍和圆木滚子，把两台双针机挪到三轮车车厢里。用麻绳绑紧，在四角垫上破棉被防磕碰。
宋清欢把单子折好，收进里衣口袋。
少个电容，回县城配新的得花十几块钱，还要搭时间。但这红印章把责任算在了红星厂账上。以后魏德旺想拿机器做文章，这就是凭证。交接前机器被人动手脚，红星厂自己认了。
“突突突——”
三轮车马达发动。排气管冒出黑色的柴油烟。车子碾着地上的碎石子驶出大门。
冬夜的风夹着细沙打在脸上。宋清欢站在车厢里抓着铁栏杆。四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青柳村村口，顺着土路往小院开。
车还没开到院门跟前，车灯扫过去。宋清欢借着光看见前面堵着一排人影。
小院门外站着五六个人，把土路堵死了。
带头的是她弟弟宋建军。大冬天他穿着件不合身的新中山装，冻得缩着脖子。头发梳了个中分，抹了头油。母亲王秀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扫帚。身后跟着几个同村的闲汉，正探头往车厢里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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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下。引擎没熄火，发出轰鸣。
宋建军走上前，伸手拦在车头前。他看着车厢里那两台缝纫机。
“师傅。先别熄火，别卸车。”宋建军扯着嗓子喊，接着转头对身后的闲汉说，“兄弟们看好了，这东西不能往这破院里搬。这可是我姐专门给我买的机器。咱们老宋家的买卖，得拉回前面宋家大院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动。”
王秀兰用扫帚把敲了敲地面，拔高嗓门。
“就是这个理嘛。清欢说到底就是个迟早要嫁人的姑娘家，懂什么修理机器管理厂子？瞎折腾。建军马上成家立业了，是顶梁柱。这大件设备当然得交给他管才名正言顺。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宋建军走到车厢侧面。他踮起脚，伸手去摸那铸铁机头。
“姐，你今天这眼光不错。这两台机子得值不少钱吧？”宋建军抬头看车厢里的宋清欢，“你现在赚了钱，肯定得帮衬我。以后这作坊上下的活，我这个当厂长的替你管着，保准不出岔子。你安安心心在底下踩缝纫机就行，每个月少不了你的零花钱。”
后面那几个闲汉跟着起哄。
“哎哟，建军行啊。这身行头一穿，真当上大厂长了。”
“宋厂长，以后飞黄腾达了得多关照哥几个，有活紧着兄弟们干。”
宋清欢站在车厢里，抓着铁栏杆，看着底下的人。
冷风吹起她的大衣下摆。
这两台机器是她在清算组桌子上算计半天抢下来的。连五块钱搬运费都算得清清楚楚。就为了不被扣那仓储费。
底下这帮人一分钱没出。连机器通电能不能转都不知道。凭一句亲弟弟，就想把这八百五十块换回来的机器拿走。
宋清欢松开铁栏杆，把手揣回大衣兜里。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交接单。
“卸车。”宋清欢转头对三轮车师傅说。
师傅一看这阵势，是一家人在争夺家产，坐在驾驶座上没敢动。
宋建军见状，以为司机不敢动。他手搭上车厢边缘，抬腿要往里爬。
“我看今天谁敢动我宋家的东西。这机器是我的。”
宋清欢抬起脚。
穿着黄胶底棉鞋的脚踩在宋建军搭在车厢边缘的手背上，用力一碾。
“咔”的一声闷响。鞋底在突出的手骨上碾过。
“啊——”
宋建军喊了一声，缩回手。失去平衡从车厢边缘摔在地上。他捂着手背，在地上打滚。
“宋清欢。你他妈疯了是不是。连亲弟弟都下死手。”宋建军疼的眼泪鼻涕直流。
王秀兰吓傻了，扔了扫帚要扑上来：“你个小贱人，你想杀人啊。”
宋清欢站在车厢上，看着地上打滚的宋建军。
“这是我拼回来的机器。”她声音不大，“谁敢碰，我就踩断谁的手。不信你再爬上来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