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心茶馆在西关街两条老巷子交界的背阴处，是个平房改建的旧馆子。门外头挂着两扇油垢发亮的厚棉被门帘，挡了北风，把里头的事挡的严实。
刘桂香走在前头，缩着脖子，伸手拨开夹着霉味的棉门帘。
穿过闹哄哄的前厅散座，两人绕到后院一间用来堆杂物的单间。屋里没生炭炉子，冷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屋子中间摆着张掉漆的老方桌，桌上放着把豁口的白瓷茶壶，旁边倒扣两个沾着茶垢的空杯子。
桌后坐着个男人。男人没穿红星厂统一的蓝布工装，套着件黑皮夹克，拉链半敞，露出里面扎眼的红毛衣。头发上抹了劣质头油，贴在头皮上，在灯泡下泛着油光。
“坐。”男人眼皮半抬，下巴冲对面的长条板凳点了点。
刘桂香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搓了搓，干笑两声凑上前介绍：“赵干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小宋，青柳村自己开作坊的。手艺好，人也踏实，靠谱。”
宋清欢没坐。宋清欢站在桌边，打量着这个自称赵干事的男人。
赵干事被宋清欢看的不自在，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梗随手往地上一扔。
“时间紧，咱们长话短说。”赵干事抽了口烟，吐出烟圈，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想拿那两台双针厚料机，我有内部路子。明早厂里的公开竞价你别去瞎掺和，今晚直接把钱拿来交给我。明天天亮前，我安排车，把机器从厂房后门给你运出去。”
赵干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横格纸，按在桌上，手指按着推到宋清欢跟前。看纸的毛边，是从小学生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宋清欢看着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台双针机的型号。
下面写着一行潦草的数字：四百八十元。
宋清欢盯着这三个数字。四百八十块。这数字比孙素琴白天在厂里盘算的四百五高出三十块。三十块钱够作坊里两个女工起早贪黑干上半个月。
这人吃准了宋清欢急需这批机器，把跑腿费封口费底价全算在四百八里。
宋清欢没抬手去接那张纸。
“赵干事是吧。”宋清欢问，“我确认一下，这四百八十块钱，交到你们红星厂的财务科由财务科开具收据，还是……交给你个人？”
赵干事靠在椅背上，笑了声：“当然是交给我。我替你往上走账。小丫头，这事见不得光，你懂不懂规矩？”
“走账？”宋清欢看着桌上的纸片，“你打算走什么账？破产资产变卖账目，废旧物资处理账目？发票开哪个单位的抬头？盖哪家的公章？”
赵干事沉下脸，弹了弹烟灰。
“小丫头片子，你懂个屁。买便宜货还要什么发票？”赵干事凑近桌子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明天那三十三台机器的整包竞价就是走过场。早有老板定下了。你们这些散户过去，连根机器毛都捞不到。我能抠出两台好的给你，那是看在刘老板的面子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干事把烟头按在方桌边缘，烫出个黑印。
宋清欢盯着横格纸上的字。单子上只有机器型号。
“我不接没编号的货。”宋清欢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公家的固定资产哪怕是废铁，每台机器上也清清楚楚打着钢印的出厂编号。你这单子上连编号都没有。我真花四百八把机器拉回去，明天后勤科跳出来说厂里被盗了两台机器，顺型号找上门，我拿什么向公安证明这机器是我花钱买的？”
屋里安静下来，风从窗户缝里吹出哨声。
“刘姐拿货从来不问这么细。”赵干事指着旁边的刘桂香说，“人家懂变通，人家能挣大钱。你一个作坊老板，事怎么这么多？我把话放这，你今晚不痛快拿钱，明天你连机器的脚踏板都摸不着。”
刘桂香坐在旁边，红着脸盯着鞋尖，没吭声。
“那种不懂变通的钱，我不挣，也嫌脏。”宋清欢伸出手，手指抵住横格纸边缘推回赵干事面前。
“没清算组的授权公章，没财务科的收款红条，没实物资产的钢印编号。您凭这张从小学生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让我拿四百八十块买两台来路不明的机器。”宋清欢看着赵干事，“我真要是把钱给了您，那是拿着工人的饭钱，陪您玩倒卖国资侵吞公款的把戏。罪名太重，我担不起。”
说完，宋清欢转身往外走。
“你他妈给我站住。”赵干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倒在地上。
赵干事跨过去挡在门口，压着嗓门说：“臭丫头，你今天出了这道门，要是敢把事情闹到厂办去，我保你明天连那批机器的边儿都摸不到。在这平川县的一亩三分地，不信你试试看。”
宋清欢停下脚步看赵干事。黑皮夹克红毛衣。左手戴着泛绿铜锈的铜戒指。说话带平川县口音，尾音往上挑。宋清欢没回嘴，拍了拍袖口的灰。
“刘姐，走了。”宋清欢叫了一声还在发抖的刘桂香，伸手拨开赵干事挡在门边的胳膊，掀起门帘踏进外头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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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香站起来，冲赵干事赔了个不是，小跑着追出后院。外面天没黑透，冷风刮在脸上。宋清欢出了茶馆，顺着大路直奔红星被服厂去。
“哎呦我的姑奶奶，清欢，你这是干嘛去啊？”刘桂香拉住宋清欢的胳膊。
“去厂办。”宋清欢脚步没停。
刘桂香急得跺脚：“你还真要去告状啊？那个赵干事认识后勤科的人，咱们这种老百姓得罪不起的呀。”
宋清欢拂开她的手：“我不告状。去核账。”
红星厂办公大楼一楼，清算组的值班室里亮着灯。刚过下班点儿，大楼里静悄悄的，这间屋里生着个蜂窝煤炉，水壶在炉子上响。
一个戴蓝布套袖头发生疏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前，鼻梁架着老花镜，埋头扒拉算盘对账本。这人是破产清算组的李干事。宋清欢推门进去。刘桂香扒在门框外头不敢往里走。
“同志，打扰一下。”宋清欢走到办公桌前。
李干事抬头推了推老花镜：“下班了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上班时间再说。”
“不耽误您时间，就核对个账目上的事。”宋清欢从兜里摸出一张白纸，这是刚才在路上照着赵干事那张单子手抄下来的。她把白纸放桌面上抹平。
“外面有人开价四百八十块，说能私下把两台双针厚料机从明早的整包竞价里拆出来卖给我。那人自称是清算组特批的联络人。”宋清欢手撑在桌沿上，“我来问问您，清算组到底出没出过这份拆分出售的授权？”
李干事手停了下，笔尖在账本上戳出个黑点。李干事抓过那张白纸看了一眼。
“胡扯，简直是放屁。”李干事站起身拍在桌子上，“清算方案白纸黑字定好了整包拍，哪来的特批拆分？谁在外面打着清算组的旗号要黑钱？”
现在是严打期间，破产清算期间资产流失私相授受是重案。要真有人在外面打着清算组的名头收钱倒卖，烂账核不平扣在清算组头上，饭碗保不住，还要进去蹲大狱。
“没特批就行。那我心里有底了。”宋清欢伸手要把白纸收回来。
李干事一巴掌按住纸片，额头冒汗。
“等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到底是谁在外面卖厂里的机器？你在哪见的人？你把具体情况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李干事手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听筒。
宋清欢把手收回兜里。
“顺心茶馆后院单间。穿黑皮夹克红毛衣，平川县口音。自称赵干事，左手戴个生锈的铜戒指。”宋清欢把对方特征报出来，“具体真名他不肯透底。”
李干事抓起笔把特征记在台历背面上。
“这单子你不能拿走，留在这做证据。”李干事指着那张白纸。
宋清欢捏住纸角抽回来，对折塞进口袋。
“李干事，这是我手抄的，给您当证据没意义。您要是想查清楚谁在往清算组头上扣屎盆子，按我说的特征带保卫科去顺心茶馆后院堵人，说不定能抓个现行。”
李干事围着办公桌转了半个圈。
“这样，你留个底单给我。我以清算组名义给你开个收件证明信。这事得白纸黑字说明清算组不知情，是外头有盲流搞诈骗，我马上往上报备。”李干事拉开抽屉掏出一本带复写纸的登记簿。
宋清欢点头。她冒着冷风走这一遭要的就是这官方凭证。
李干事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今日接群众举报，有外部人员假借清算组名义，欲私下出售双针机两台。清算组不知情，特此备案。”
写完后拿起印泥，盖上破产清算组的值班红章。撕下底联递给宋清欢。
“单子我收着了。明早九点大院竞价，我准时来。”宋清欢把底联折好放进内兜，扣上大棉袄的扣子。
宋清欢踏出值班室大门。屋里的李干事摇着电话手柄，往领导家里打电话报备。明天的竞价，后勤科和茶馆里的赵干事没法再捂着暗账了。
走出红星厂大铁门，天已经黑透。
刘桂香缩在厂门口的电线杆底下冻的发抖，见宋清欢出来迎了上去。
“清欢，活祖宗，你把事全捅出去了？”
宋清欢站定看刘桂香。
“我不说出去，明天我就得背四百八的欠款，拉两台连出厂钢印都没的黑机子，提心吊胆干一辈子活，还得被公安带走。”
刘桂香搓着手，避开宋清欢的视线。
“刘姐。”宋清欢叫了一声。声音在风里听的真切。“那个赵干事不是厂办联络人，是个没多少本钱的倒爷。”
刘桂香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在厂里报名册上的编号是004。你上午交了二百块钱保证金。”宋清欢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干服装加工，你那卖杂货的铺面里连半台缝纫机都没有。那张报名表上的名字是你，那二百块钱到底是谁出的？”
刘桂香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电线杆上。
“清欢，这里面的水太深，咱们老百姓别掺和了成吗？”
“你今晚带我去茶馆，那个姓赵的干事开口就说能抠出两台最好的机器给我。他一个求财的倒爷凭什么大方？图你刘姐在平川县面子大吗？”宋清欢跟她对账，“他图拿蝇头小利拉我下水，让我拿了好处闭嘴，明早竞价别像今天这样闹事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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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手里有真金白银吃下整批三十三台机器，他不在乎我一个作坊老板闹不闹。他手里的本钱不够吞下这包破产资产。他们是在空手套白狼。”
刘桂香看着宋清欢叹了口气。
“清欢，你这脑子……转的也太快了。”刘桂香抹了把脸交了底，“那个老赵，是我铺面里的老熟客带过来的中间人。他给我拿了二百五十块钱。让我带身份证去红星厂报名。二百块交定金，剩下五十块算跑腿费。他跟我说大公司的名字惹眼怕引起注意，借我的名字去占坑。”
竞价名额有限制。这帮人找几个像刘桂香这样的散户，用不同的名字交定金把名额占满。到时候现场全是他们的人，互相串通压价，真正的买家挤不进去。这批货他们能用白菜价收，转手高价倒卖。
“他们肯定找了其他人。拿你们当壳子吞货。”宋清欢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刘姐，你上午去报名，到底是真想买机器，还是只想替他们占个位置赚这五十块钱？”
刘桂香低下头。
“我……我财迷心窍了。老赵说只要带你过去谈妥，事成之后分两台好机子。我以为咱们两头都能拿好处，谁知道他……”
“生意场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都是拿别人当垫背的连环套。”宋清欢转身往汽车站方向走，“明天竞价要是改规则，他们要是拿你的名字在会场上叫出个天价，大头资金付不上，烂账都要记在你头上。你的名字上了工商局的黑名单，你那间杂货铺连明年的执照年审都过不去。”
刘桂香愣在原地，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宋清欢大步走着没回头。
宋清欢按了按胸口，内兜里的清算组底联硬邦邦的。明天的红星被服厂大院，三十三台旧机器该值什么价，一分一毫都别少。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乡村客车把宋清欢送到县城。
红星被服厂的大院里全是人，来的人比昨天多。
办公大楼前的公告栏处围着人。宋清欢挤过去。
昨天那张盖着后勤科红章的整包通告被撕碎扔在地上。现在贴着的是浆糊没干透的一张大白纸。上面盖着厂办和清算组的公章。
“经群众举报及上级核查，原定整包竞价暂缓。现将三十三台机器明细重新公布，实行单台单组竞价……”
宋清欢顺着新单子往下扫。两台双针厚料机的出厂编号在列。后面被清算组拿红笔画了个圈，做了个标记：待核查。
宋清欢看着这两台机器目前的登记保管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李建国。
宋清欢的手停在名字上方。
那是镇上农机修理厂的人。是个借调到后勤打杂的。
一个修理厂借调人员手里保管的设备，怎么被塞进红星被服厂的破产清算名单里？这中间的实物资产，是怎么在不同单位之间倒腾转手的。
宋清欢把手收回兜里。
大门外传来吉普车刹车声。后勤科王主任黑着脸冲进院子。身后跟着昨天茶馆里的赵干事。
宋清欢站在人群中看那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