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没有退开。走廊里乱成一锅粥，小老板们嚷着退钱，骂声震得楼板直嗡嗡。她避开人群靠着红砖墙站定，从兜里摸出三天前那张边角搓毛的油印传单，在墙面上展开抹平。
旁边的新通告上浆糊还没干透，散发着酸臭味。
宋清欢眯眼顺着字往下看。时间没改，明早九点。数量那栏写着三十三台。再往下看，起拍规则被人用粗墨加粗了，之前写的单台或分组叫价不见了，改成了整批打包出售。
往下看到底下的落款。
宋清欢拿着手里的旧传单，上面并排卡着三个红公章：红星被服厂厂办、资产清算组、后勤科。在八十年代的国营厂，这三个大印盖全了，代表厂子正规清算走账，受上级监督。
再看墙上那张新通告，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红戳。印泥都没干透，边角糊成一团，勉强能认出后勤科三个字。
宋清欢哼了一声，把旧单子折好揣回兜里。红星厂现在是破产清算阶段，所有资产归清算组管。后勤科就是个偏房部门，胆子挺大，敢把三十多台机器私下打包改规则。这明摆着是底下人勾结，私下定的，想吃肥肉。
宋清欢走去长条桌。负责登记的干事正拿着个塑料三角板在名册上划线，底下的人吵得凶，他划一道线手还抖一下。
“同志。”宋清欢敲在新通告底下的章上，“厂办和清算组的章呢？全厂的固定资产卖整包，光凭后勤科一个章就决定，手续不合规矩吧？”
干事把三角板啪的往桌上一丢，翻了个白眼：“上面安排的，你来买二手烂铁还查户口管公章盖几个？嫌不对回家待着去，别在这碍眼。”
旁边挤过来一个人，身上有雪花膏味。是刘桂香。
刘桂香脸色蜡黄，额头上有汗，手里捏着张白条，冲宋清欢干笑两声：“清欢，我也刚到。你看这事弄的，白跑一趟，谁知道他们临时改规矩折腾人。”
宋清欢没接腔，看向刘桂香手里的白条。那是交了二百元保证金才有的财务回执单，右上角的红字编号印着004。
宋清欢现在都没交钱，名册上拢共没几个名字。刘桂香手里居然捏着4号条，说明她早就来了，在通告换之前痛快的把钱交了。
刘桂香那间铺面走的是零售路子，进货去批发市场扛大包。交钱这么痛快肯定有猫腻。
宋清欢走去后院的设备仓库。
大铁门上挂着黄铜锁。两边的窗户碎了好几块玻璃。
宋清欢隔着玻璃看，车间空地上画了白线，一台台缝纫机摆在那里。
她数了数。第一排十台；第二排十台；第三排一、二、三……七台。
一共二十七台。
墙上的新通告写着三十三台，差了六台。
宋清欢换个角度看窗户边那排平缝机。这四台机子的机头盖都被人粗暴的掀着，底座底下空荡荡的，皮带耷拉在地上，电机被人卸了。
宋清欢去了后院车棚，拽住给自行车上机油的黄师傅，半拖半拽的把人拉过来。
黄师傅拿着废布擦手，凑到窗户前看了一眼。黄师傅指着最里头用破油布遮了一半的两台双针机啐了一口：“这帮败家玩意。那两台双针机底下的铜芯电机，是上个月刚报单子去机械厂换的新货。那是正经的好机器，吃厚帆布不费劲。厂里清算报废根本轮不上这俩玩意，谁把它们混在废料里头干什么？”
宋清欢算了一笔账。差六台，有的电机卸了，好机器混在了废料里装死。
有人在做局。把废铁和好货混在一起，再改个整包出售的霸王条款拉高总价，逼走没有大本钱的零散作坊主。明天竞标的人买不起全跑光了，幕后做局的人就能以低流拍价把设备连锅端走。
宋清欢走回厂办大楼。走廊里人没散，干事正翘着二郎腿喝热水。
宋清欢过去拉开包，掏出绿皮账本翻开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两行字。
写完把本子推给干事。
“同志，签个字。”
干事低头一看。本子上写着：“经核实，仓库现场设备共二十七台。部分机器缺失电机。实物与通告不符。”
干事一看站起来，手里的搪瓷缸放下，热水泼在桌面上：“你神经病啊，我签什么字，你哪跑出来的疯子。”
宋清欢手按在本子上：“你不签，说明墙上通告里的三十三台是实数。明早有人花几千块钱买个整包，拉货发现少六台，没电机的也是废铁。买家拿着新通告找清算组要货，你猜清算组是替你担责任，还是拿你这个盖章的办事员顶罪？倒卖国资够不够判几年？”
干事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没出声。
走廊里几个作坊老板听见少机器没电机的话，围过来。
“少六台？还把电机卸了？”一个穿蓝布褂的黑脸汉子拍桌子。
“怪不得要打包卖，拿空壳子骗钱是不是。”
几个人挤在桌前吵着要看设备明细表。干事被喷了一脸唾沫，手忙脚乱的挡着名册。他急出汗了，回头冲里间喊：“王主任，您快出来说明一下，要砸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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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后勤科王主任背着手挺着肚子走出来。他不耐烦的往下压压手。
“吵什么吵。这里是国营大厂，别当成乡下讨价还价的菜市场。”王主任张口就来，“临时改规矩是上级的安排。机器的情况明早竞价的时候会有详细清单给大伙看，现在瞎起哄干嘛。”
大厂领导身份加上呵斥确实起了点作用。几个小老板互相看了一眼，嘟囔两句不作声了。
但宋清欢没退。她站在前面。
“王主任。”宋清欢看着他，声音不大，“竞价前不让买家核对明细，不查实物编号。谁花了几千块钱把这包东西买走，少了缺了就是活生生替厂里平烂账。这是坑人顶雷。我就问一句，真出了岔子王主任您认账吗？”
王主任瞪着眼：“你哪个单位的，存心找茬是不是。不想买去财务科退定金滚蛋，跑这捣什么乱。”
“谁说我不买。”
宋清欢回了一句，手伸进兜里掏出黑皮筋扎紧的钱卷。
她利索的拆开皮筋，一卷钱砸在桌面上。二十张大团结。她把钱压在名册旁边按着。
“我买，我交定金。”
全场安静下来。前一秒还拆台，后一秒就掏钱砸在桌上，大家都没说话。王主任没动静，干事呆愣愣的把钱收过去点了一遍，咽了口水递过来一张报名表。
宋清欢拿起笔填好名字。笔尖挪到下方空白备注栏往下写了一行字。
“本人交纳定金，仅对核查现场后，资产编号、配件与清单完全一致的设备出价。若有不符，拒绝认购。”
写完合上笔帽拍在桌上。钱交出去是为了占名额，这局不能由着别人摆布。附上免责条件，明早实物不对，她有权不认账，还能把事情闹上去。
她撕下财务回执单塞进包里，转头出了厂门。
门外北风刮着。宋清欢顺着土路往县城走。
走出去百来米，听见后面有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刘桂香跟着她，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走到十字街巷口人少了。刘桂香快跑两步，气喘吁吁的追上来。
“清欢，你等等。”刘桂香左右看了一眼，神神叨叨的压低声音。
宋清欢停下转身看着刘桂香。
“你今天在厂里话太硬了。”刘桂香搓着手，脸色有点虚，“这批机器有大人物看上了，要整个端走。你这么一闹，得罪人了。”
“004号。”宋清欢报出编号看着她，“刘姐，你也想端整包？”
刘桂香赶紧摆手，显得慌张：“我哪有本钱，我实话跟你说，那两百块钱是替人占个名额交的，我是个跑腿的。”
她看没人，往跟前凑凑。
“清欢，你听姐一句劝。今晚有人想见你，就在前面顺心茶馆。人家老板发话了，知道你没钱买整包，也知道你盯着那两台双针厚料机。”
刘桂香紧张的咽了口水。
“人家老板说，你今晚去喝杯茶，明早竞价别闹腾看着就行。那两台好机子不用走竞价，私底下按折旧费算单独给你摘出来让你拉走。这便宜去哪找啊对不对？”
私下摘机器，不走竞价。
宋清欢看着刘桂香。幕后做局的人急了。
她今天在走廊把仓库少机器缺电机的事捅破，强行在报名表上写了备注。明早开拍，这笔烂账盖不住。对方想用低价格吞下整包资产的计划卡住了。
对方拿她想要的双针机做诱饵，想花钱堵嘴。
宋清欢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提。
“刘姐，回去跟幕后老板带句话。买卖就是买卖，账目清了才好付钱。”宋清欢开口，“晚上茶馆我准时去。但那两台机器的钱到底怎么算，见面谈。让他准备好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