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作坊里归于宁静，空气中飘浮着帆布的干涩气味。
宋清欢走到案台前，拉开那只掉漆的算盘屉子，把里面的毛票分币连着几张大团结全倒在木案台上。
算盘珠子拨的快，噼啪作响。这是她上一世在菜市场和无数账本里练出的手感，不用过脑子，直接就能摸准位置。
钱分了三份。第一份，食品厂那边的定金刚到，这钱得留着进防水布，一尺布两毛五，五十件得留足三十块钱的本钱，少一分拿不出货。第二份，赵冬梅牵头的几个外协女工，干的是计件的活，明晚下班前这四十多块钱要是结不清，后天作坊里就没半个人影上工。第三份，是这间漏雨厂房的租金和电费，房东不讲人情。
几笔钱卡的很紧，不能挪用。宋清欢将案台上剩下的钱理平整，数了三遍：两百二十一块五毛。
票子底下是一张油印传单。
红星被服厂设备清算竞拍。
保证金：两百元整。
宋清欢把两张大团结抽出来，手指在纸上捻了捻。
这钱交到城里厂办的财务科，半个月内动不了。作坊里接下来的日子，哪怕坏了一把剪刀少了一轴棉线，都拿不出闲钱添置。
不去赌这一把行吗。修理厂那三十套工装的教训就在眼前。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冒烟趴窝，差点把她赔到底。靠外协和人情走不长，想要吃下那一百套大单，手里必须有自己的机器。
拿一根黑皮筋绕了两圈将钱扎紧，宋清欢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这局必须入，还得赢。
下午，供销社门前。宋清欢买了两包大前门香烟外加半斤江米条，提着去找原先红星厂的机修黄师傅。
黄师傅正在院里修一辆大金鹿自行车，满手机油。宋清欢笑着走上前，把大前门顺手塞进他上衣的布兜里，将那张油印单子铺在石桌上。
“黄师傅，这批机子到底是个啥成色，您老给透个底呗。”
黄师傅拆了烟，在鞋底上划着一根火柴，吸了一口，拿沾着油污的手指点在单子上。
“三十台缝纫机，五台锁边。看着名头大，唬外行的。”黄师傅吐出一口烟，眯着眼说，“里头这几台双针机，皮带和电机刚换了不到半年，那是实打实的好货。但你瞅瞅这五台飞人牌的老机子。”
他的手指戳在那个型号上，笑了声：“七八年的老古董了。主轴磨的很细，吃不住厚料子。上个月我去修，里面的齿轮一转就打滑。这几台破铜烂铁卖废品都嫌占地方，谁买谁砸手里。”
宋清欢拿起铅笔，在飞人牌后面画了个黑叉。这五台不能计入买价，一分钱不值。
宋清欢回到青柳村。脚刚跨进院门，听见作坊里传来咋呼声。
“这地方太窄了，转个身都费劲。后院那堵墙赶明儿得推了。等我姐从城里拉几十台机器回来，这厂子全得归我管。你们几个干活麻利点。”
宋建军坐在裁床上，手里颠着个苹果，冲着周玉芬几个正在赶工的女工指手画脚。
周玉芬低着头踩缝纫机，被他一嚷嚷，手里的线走的有些歪了。周围几个女工也不高兴，碍于他是宋清欢的弟弟，只能憋着。
宋清欢走过去把手里的布兜往桌上一扔，桌上的剪刀跳了一下。
宋建军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从裁床上滑下来。
“你要管机器是吧。”宋清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招工表，拍在桌上看着他。
“把这表填了。我问你，会排什么线？拆装电机要多久？跳针断线的时候怎么找毛病？”宋清欢拿着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填完了，去后院把那台坏了踏板的机子修好。修不好，别跟我提管机器的事。”
宋建军脸一红，梗着脖子嚷嚷起来：“我是你亲弟。自家人管自家的厂，谁敢不服？再说了，我是当领导的，我不用干活，我搬个椅子看着她们干就行。”
“这是我的作坊，没人出钱养闲人。”宋清欢指着大门，“回家吃你的饭去，别在这儿碍眼。”
话没落音，王秀兰推开大门挤了进来。
“死丫头反了天了你。”王秀兰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砸，骂道，“建军肯来管你那几台破铁疙瘩，那是看得起你。你趁着现在手里有活，赶紧去信用社借个千把块钱，把那厂子里的机器全拉回来。到时候这厂子直接挂你弟名下，多气派。他以后好娶个城里媳妇。”
这是拿宋清欢的钱去给宋建军铺路。
宋清欢没发火，没看她一眼。
她打开抽屉，拿出四个用粗草纸包的小包，放在桌上。
“看清楚了。第一包，外协女工的辛苦钱，少一分人家都不干。第二包，给布商的欠条尾款，不给明天就断货。第三包，买煤球和吃喝的开销。”
她把最后那扎着皮筋的两百块拿出来，开口：“这是交去城里的买命钱。”
宋清欢抬头看着王秀兰：“您要是觉得能动，现在就拿去。这钱一拿，明天女工砸这院子，后天布商去宋家搬柜子抵债，信用社的催款单直接贴你家大门上。您受得住，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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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盯着那一堆有了去处牵扯着麻烦的钱，咽了口唾沫。她怕麻烦沾身，尤其是要债的。手伸了伸，没敢碰。骂了两句没良心的白眼狼，拉着宋建军走了。
王秀兰一走，院里清净了。几个女工对视一眼，心里对宋清欢更服气。
梁素珍放下手里的划粉叹了口气：“清欢，一百套的大单还没定下来。要是机器买回来没活干，这机器天天生锈就是亏钱啊。”
宋清欢没接话，自己算不精细大账，转头去镇上请了孙素琴。
孙素琴原先是公社化肥厂的主办会计，下岗后在家里带孙子。宋清欢按次付现钱请她看账。
孙素琴戴上老花镜，把红绿两个账本翻的快，算盘打的噼里啪啦。
“两百保证金，能拿出去。”孙素琴指着纸面上的数字，“但有条件。不管竞价那天别人怎么叫，你这趟手里能动用的活钱就是四百五。”
“四百五，一台半新机子市面上得要一百八。算上雇板车拉货的运费，你这趟满打满算只能拿两台。”
孙素琴把眼镜摘下来看着宋清欢：“多超一毛钱，下个月你工人的饭锅就得揭不开。”
“我记下了。就两台。”宋清欢把那两百块揣好。这两台机器是她拿下大单的关键，缺一不可。
三天后早晨，宋清欢搭着第一班早客车到了县城红星被服厂。
厂办大楼前闹哄哄的，全是来碰运气的倒爷和想捡漏的小作坊老板。
她挤开人群，走到贴着通告的红砖墙根底下，顺着单子往下捋。
视线停在右下角的总数上。
数目变了。缝纫机二十八台。少了五台。
少的就是黄师傅说的那五台刚换了皮带的好机子。
宋清欢走进制服科办公室，负责登记的干事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后剥花生。
“同志，外头榜上的数目和三天前发的油印传单对不上。少的那五台好机器去哪了？”
干事看了她一眼：“你这人话真多。底下排版印错了，按墙上的为准就行了，纠结什么？”
宋清欢双手撑在桌沿上：“传单底下盖着厂办大印的。一句排版错了就算了？货不对板，那这二百块钱定金是不是也能少交两张？”
干事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扔，火了：“不爱交滚蛋。实话告诉你，那五台好机子留给厂里内部三产用了。剩下的就这些，买不买？不买后边排队去。”
好东西让内部拿干净了，留下差的给外面的人抢。
好货没了，剩下那些有一半是飞人牌次品。四百五买两台，还得精挑细选，甚至得修理。她在心里把收购底价拉低了三十块。
“我交定金。”宋清欢把两百块推过去。
干事点钱，把登记名册推过来。
宋清欢拿起笔找空行签字。名册上人不多，一共就六七个名字。
第二行的名字是刘桂香。
县城里开女装门店的刘老板。这人宋清欢熟，手里从来不养工人，进货靠去批发市场拿大包，铺面走零售。她买工业缝纫机干什么？
奇怪的是，刘桂香昨天去青柳村找她拿头花的时候，东拉西扯了半天，对被服厂卖机器的事没提。如果只是正常想搞生产，没必要这么藏着掖着。
宋清欢盯着那个名字，正要落笔。
走廊外爆发出骚乱。
后勤科的主任手里拿着刷了胶水的新通告，拨开人群将纸拍在刚才那张红纸上。
“都过来看，临时变动。”主任用手敲着墙，震的灰尘直落，“上级统筹安排，为防资产流失防流拍，本次剩下这三十三台设备，不接受单台挑捡叫价。”
主任扯着大嗓门，盖过了议论声：“全批次，整包起拍。要买就是全部拉走，少一台都不行。”
走廊里炸开了锅。
“坑人啊。带了五百块钱来挑两台，你让人全买？谁有那么多钱。”一个穿着胶鞋的汉子挥舞着钞票骂。
宋清欢站在门边，手伸在帆布包里摸着那二十块钱饭钱。
三十三台废旧机子，成色再差，整体起拍没个一千五百块拿不下来。
她没这笔钱。孙素琴说的清楚，能动的只有四百五。
在名册上报了名的刘桂香，那间铺面规模不大，没这么大的胃口吞下整个车间的设备。
局势变了。线索拼凑在一起。
刘桂香的隐瞒，消失的五台好机子，临时的打包起拍……
这是有人在清场子。对方设计好了门槛，故意提高条件逼退散户，好以底价把这批设备整体吃下。
宋清欢松开包里的钱抽出手。她看着那张新通告。想清场吃独食没那么容易。这局面，她非要蹚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