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冬梅吓了一跳，切断主电源，拿干抹布垫着手去摸机头底下的电机。
“烫得吓人，皮带毛边全打滑了。”她满脸黑灰，神色慌乱，看向走过来的宋清欢，“主轴彻底卡死，转都转不动。这要是再往下硬踩，针杆非得别死不可，底下的线梭子要是崩出来，能把手指头扎个对穿！”
屋里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宋清欢看了一眼发黑发脆的皮带，转身把墙上的总闸拉了下来。
“全场停机。这台专门做厚料的踏板机马上落锁，没修好之前，谁也不准碰。”
作坊里安静下来。三十套修理厂的试水单签了字据，期限满打满算只有三天。现在作坊里唯一一台能吃透厚帆布的主力机器趴窝了。
赵冬梅急得直冒汗，用沾满机油的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指着案板上摊开的半成品帆布，带了点哭腔：“清欢，这可咋办？要不……咱们换别的细针机子顶上？或者今晚大家伙儿都别睡了，点着灯，把那几处加固的厚边全拿手工去纳！”
宋清欢没说话，心里盘算着。从县城叫维修工，加上找匹配的老配件，最少得耽误一天。厚帆布手缝的线根本拉不紧受不住力，工人们穿上几天，汗水一沤机油一泡，指定开裂。
“不用熬夜，手工缝的抗不住造。”宋清欢拿起铅笔，在红皮记事本上把原定工期划掉，“熬一晚上，大家伙儿眼睛花了，针脚走歪了，明天还是得全拆了重做。到时候人受不了，活儿也交不了，砸咱自己的牌子。”
她打发人去县城找服装厂的黄师傅，问清了换皮带和电机的死价钱。随后跨上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邻村的几家缝纫作坊，打算把少量不挑机器的工序外协出去救急。
这年头，为了抢活儿，外协代工的作坊遍地都是，报价五花八门，手艺全看良心。
邻村那家作坊的老板见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嘴上答应得很痛快，给出的单价每件还能再压低两分钱。
宋清欢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单子推到老板面前：“老板，缝线标准、针距要求、出针次品率全在这张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交货当场验收，坏一件料子扣两件的加工费。您要是觉得行，在这签个字按个手印，半成品我马上雇板车拉来。”
作坊老板正准备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他上下打量着宋清欢，撇了撇嘴，手缩了回去。他觉得是个不好糊弄的硬茬。
“不签拉倒。”宋清欢把单子利索的折好塞回包里，掉头就走。没有字据约束的单子，最后全是扯皮的坑，她没时间去填坑。
回到青柳村，她改变策略，让赵冬梅去把以前国营被服厂下岗的两个老熟练工请了过来。这两人家里有能吃重料的老式机子。宋清欢按件算钱，规矩当面讲在明处：“两位嫂子，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交来的衣服尺寸差一分，我自己拿线拆了返工；做坏了料子，照材料原价从工钱里扣。”两人一看宋清欢给钱痛快，直接点头接了活。
第二天下午，黄师傅拎着工具箱满头大汗的赶到作坊。卸下报废电机，换了新皮带，清了轴承，又上了厚厚一层机油。
宋清欢从废料筐里捡起两块厚底破帆布递过去：“黄师傅，麻烦您先走两道明线，我看压脚卡不卡这厚布。”
黄师傅看她一眼。他坐下踩了两脚踏板，“哒哒哒”，针距均匀，机器运转平顺。他一边拿旧布头擦手一边感慨：“妹子，你这老古董早该换零件了。刚买来时为了省钱没大修，现在不还得把钱补上？做买卖不能光算料子赚差价，这些铁疙瘩也是要保养的。”
宋清欢没反驳。她爽快的数出二十块钱修理费递过去，走到案台前翻开记账本新开一页，记下一笔：设备折旧及维修摊销20元。这二十块，她从修理厂这笔订单的利润里切走，记在成本上。旧机器不是免费榨取产出的工具。
剩下不到一天半时间。宋清欢把三十套衣服分成流水线作业。裁剪、缝制、整烫三段分开，谁也不准乱串。
她站在第一道关口拿软尺量每件成品的尺寸。赵冬梅负责中段线头抽检。至于周玉芬那组人，宋清欢交代她们只准碰食品厂的围裙订单。两边的布料和线轴颜色分明，这边再忙，也不准周玉芬组里抽人过来搭把手。工序混搭容易乱套。
到了傍晚，衣服做出了大半。宋清欢拿起两件刚熨烫好的成品套在角落的假人模子上。刚把袖子一拉平，她皱起眉头。
手腕部分直接露出了小半截。短了半寸。
她翻开修理厂当天的量体记录本。三十个人，三号尺码的袖长不是现在这个数据。她走到裁床前去翻底下的下脚料堆。
“冬梅姐，停一下，全部停下。”宋清欢指着画粉笔线的裁剪案板，“这批三号尺码的袖窿，画线往上提了。打板的时候，底层的牛皮纸滑了一分。”
赵冬梅拿软尺一量，脸色变了变，尺寸偏了半寸。
“这……这一穿就看出来了。清欢，这帆布老贵了……”赵冬梅心疼的直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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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拆了，料子不要了。从库存的好布里重新裁。”宋清欢把那两件短袖成品扯下来扔进废品筐，“后面没缝的半成品，全部停工，重新给我卡一次版。”
没人说话。工人们都知道，现在不查出来，明天送到修理厂，让那些天天抡大锤的工人们一穿，袖子卡在手腕上吊高着。那些拿放大镜找茬的检验员肯定能抓着这个把柄，把整批货退回来。
这番返修重做，原定今天下午五点的交货时间赶不上了。
赵冬梅凑过来：“清欢，要不咱们给王主任打个电话，就说……送货的三轮车坏半道上了？”
“不编瞎话。”宋清欢洗干净手上的粉笔灰，“撒一个谎，得用十个谎去圆。”
她走到村头的代销点，抓起电话筒拨通了修理厂采购科王主任的办公电话。
“王主任，我是青柳村的小宋。三十套的试水单，出了一点纰漏。有两套袖口裁偏了尺寸，我验货时查出来了，现在正拿好料子返工重做。”宋清欢说，“今天下午五点，货送不到。明天上午十点，三十套准时送到您车间。”
电话那头，王主任没说话，足足停顿了三四秒。干采购这么多年，那些底下的供应商，为了能按时结款，次品也敢往里塞，被查出来还要扯皮怪工人身材长变了。这姑娘自己把次品盖子给掀了。
“小宋是吧？行。”王主任放下茶杯，“明早十点，差一套这单子作废。”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一辆人力三轮车停在修理厂二车间门口。
三十套衣服用编织袋装好，贴了尺码分类标签。
检验员戴着老花镜，拿着尺子和上次封存的样衣比对缝线、活褶和口袋底部的加固打枣点。三十件全验过，除了两处小线头，尺寸不差，比国营厂出的货还要规矩。
老头点点头，拿起公章在验收单上盖了红戳。
宋清欢拿着单子，敲开财务科的门。按照合同要求，小金额试水单，当场结清。
拿着现钞，宋清欢没往兜里揣。她走出厂大门，两个外协女工早眼巴巴的等在那儿了。宋清欢当场点清票子，把计件的钱塞进她们手里，一分不少。两个女工拿着钱，直说下次有活儿还找她们。
剩下的钱，宋清欢抽出一部分叠好，这是要补进下次购买帆布的本金里的。这笔钱刨去电机维修配件和外协的开支，利润没多少。宋清欢摸着包里的空余，心里踏实。这三十套按死规矩交出的货，把正式入场券换回来了。
王主任从车间里走出来，递给宋清欢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三十套发下去，下车间的工人试了，反应都说好，耐磨，做工没话说。”王主任指了指袋子，“后头那一百套的正式询价会，下周一上午开。这次不限死交期，拿质量说话。你回去填个报价单，准时来。”
宋清欢拿着袋子，点头道谢，走出了厂门。
下午，回到青柳村的作坊。宋清欢坐在案台前，把记账本翻开，盘算着一百套大单需要的资金。料钱、工钱，都要现款。
正算着，周玉芬从外面走进来，递过来一张油印的宣传单：“清欢，秀梅上午从县城带回来的，你瞅瞅。”
宋清欢接过一看，上面印着几行黑字：县城红星被服厂倒闭清算，三十台半新工业缝纫机、五台锁边机，明日上午九点打包竞价。参与竞价者，需先交两百元保证金。
工业缝纫机，锁边机。这正是作坊要想吃下大单缺的设备。
宋清欢摸了一下帆布包底。食品厂围裙单和这三十套试水单好不容易攒下的所有结余凑在一起，刚好够交这两百元。
只要这笔钱拿去交了保证金，账上用来买下一批布料的钱、发下周十几个女工工资的活钱见底了。一旦竞标失败或者大单有变，她的资金链就断了。
宋清欢盯着油印纸上的“两百元保证金”几个字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