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打算去举报，这行当里糊弄人的多，全凭良心。但修理厂工人天天在车间扛铁件下机床。那薄混纺布拿去磨，不用一个月就得破大窟窿，这事藏不住。
她站起身，把那套连夜改过腋下弧度、加了裤腰活褶的样衣拿出来，叠的方方正正。连同自己那份成本明细表，一起装进洗的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里。
第二天上午，修理厂二楼的小会议室里飘着烟味。
长条会议桌前坐了四个人。王主任大马金刀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旁边是采购科的两个办事员。长桌对面，红星服装加工厂的马厂长正抽着带过滤嘴的香烟。这马厂长穿一套灰色呢子西装，脸上冒着油光，翘着二郎腿，皮鞋尖一点一点的。
宋清欢推门走进去，在最末尾的空椅子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把几张报价单在桌上摊平。
“宋老板，单子你昨天都看过了。”王主任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排在第一位的那张纸，“红星厂给的最终单价，比你低了两块一毛钱。今天叫你来，是厂里认可你前几天的样衣版型。只要你能把价格降到跟红星厂一样，这两百套的单子，厂里还是优先交给你做。”
话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借红星厂的低价，生剥她的利润。
马厂长斜眼瞥了宋清欢一眼，掸了掸烟灰，靠在椅背上发话：“小宋啊，你们小年轻做生意的，讲究薄利多销。两百套不是小数目，你把价格让一让，少挣点，大伙全当交个朋友，以后的路才宽。”
宋清欢没接话。她手伸进包里，把那套厚实的样衣拿出来，平整的铺在会议桌上。
“王主任，这件衣服用的是二百克纯棉重帆布，拉链是防爆铜齿，线用的是六股粗棉线。”宋清欢直视王主任眼睛，“我的单价里，包了这些料子钱，包了女工每件三毛五的辛苦钱，还包了送到厂里的运费。您让我降两块一毛钱，这单子没法做。”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办事员不乐意了，撇了撇嘴：“我说宋老板，人家大厂有规模，拿料便宜。你一个小作坊成本控制不下来，还不懂让利？做生意哪有死咬着底价不松口的？少赚几十块还能亏死你不成？”
宋清欢把手收回来，平放在桌沿上，身子前倾。
“这位同志，少赚几十块钱当交朋友，可以。”她指着衣服上密实的双重走线，“但我不能为了迎合低价，拿劣质薄料子去顶好料子。更不能去扣缝纫女工的血汗钱，去填这个窟窿。工钱扣了，衣服做出来就是残次品，料子换了，工人们穿下车间去干重活，不到一个月膝盖胳膊肘全得磨破。到时候这笔烂账，算在谁头上？谁去跟车间工人交代？”
马厂长脸上的肉一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拔高音量：“嘿，你说谁用劣质料子？我红星厂十多年的老牌子，还能糊弄国营大厂？小丫头说话小心点。”
宋清欢拿起桌上自己那份成本明细单，往前推了半尺。
“王主任，我这有一份原规格的成本核算表，布料多少钱一尺，辅料多少钱一套，您随时可以派人去供销社查价。”宋清欢声音平稳，“当然，我也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如果厂里预算吃紧，我可以取消两个侧边大口袋，把双明线改成单线，料子换成一百二十克的普通帆布。这套方案的价格，比红星厂现在的报价还能再低两毛钱。”
她看回王主任：“但话我得说在前面。如果选这套便宜方案，必须重新制作样衣，让车间工人重新试穿签字。不能拿着二百克帆布的样衣走审批，最后发下来一百二十克的薄衣服。货不对板的亏我不吃，也不能让一线工人吃。”
会议室安静下来。戴眼镜的办事员闭了嘴，眼珠在宋清欢和马厂长身上打转。
王主任干了多年采购，里面的水多深他清楚。他拿起那张明细表看了一遍，账算的严密，挑不出毛病。
王主任放下表，看马厂长，敲了两下桌子。
“老马，宋老板单子上写的二百克纯棉帆布，你们厂报的低价，能保住这个克重吗？洗完缩水率是多少？”
马厂长脸上的肉僵住。他来之前没核算这么细，车间主任只保证换薄混纺能省钱。
眼珠转了转。“这个嘛…”马厂长打起官腔，“布料批次不同，克重上下浮动几十克很正常。至于缩水率，纯棉的东西哪有不缩水的？洗洗穿穿就松快了，不影响干活。”
宋清欢把话截住：“王主任，您大可以要求红星厂现在剪一块他们备好的布料，放到开水里滚煮五分钟，拿出来直接用砂纸打磨。是不是足尺足料，一试就清楚。”
马厂长出了汗。手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摸了半天没把烟拿出来。他没想到一个农村小作坊出来的姑娘，把参数咬这么死，连这种验布的法子都敢当面抖出来。
王主任看这反应，心里清楚了。采购科压价是为了省预算，但如果真买回来下车间就烂的工装，工人闹事，副厂长得拿他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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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开口：“老马。这衣服是要下重型车床干活穿的，这是劳动保护用品。克重必须足，防磨必须过关。你那个低价，要是做不出这质量，就直说。”
马厂长干咳两声，端起茶缸喝水。
“主任，真按高规格做…这个价确实下不来。”马厂长交了底，“要保质保量也行，价格往上提一块五。而且交货期得宽限，十天做不完，最少得延后四天。”
王主任皱起眉。年底修理任务重，衣服催得急。延后四天，年终表彰大会上工人还得穿油污破衣服上台。
宋清欢拿起笔，在白纸上划了一道线。
“王主任，两百套一口气赶出来，废品率高，交期也死。我提个方案。”她把白纸转过去对着王主任，“分批供货。先挑车间里旧衣服破损严重、急需换装的三号车间和夜班组，统共三十套。这三十套，我三天之内送过来。”
王主任眉头松了一点：“剩下的呢？”
“这三十套送过来，您按件验收，有一件不合格，我全退。合格之后，厂里全额付清这三十套的款。有了这笔款结给布料商，我作坊里开工下一批的七十套，五天交货。最后一百套，放在年前最后几天交。”
降低一次性赶工风险，还能解急。王主任在心里拨算盘，觉得这方法行，不用延期，又能拿捏质量。
但他手指点在桌面上，关于付款的规矩没松口。
“分批交货可以，先交三十套解急也行。但是分批结款不行。”王主任把话咬死，“大厂有大厂的财务制度。没有货全送齐就提前拨钱的先例。两百套全送完，财务入库一把结清。你这个分批结款的条件，我没法批。”
宋清欢伸手，一把将桌上二百套的报价单抽回来。
她把单子撕成两半，扔进旁边废纸篓。
两个办事员张着嘴看她。马厂长手里的火柴刚划着，火苗烧到手才甩开。
宋清欢拉开帆布包，把剩下那张三十套的明细表拍在桌上，“既然全单结款的规矩改不了，我撤回二百套的大单报价。我只报这急用的三十套。三天交货，验货付款。剩下的单子，您安排别家厂子做吧。多大本钱做多大买卖，我拿不出现钱付给工人，这种随时可能拖欠的单子，我不揽。”
王主任盯着她看了半分钟。这姑娘办事绝，一脚踩到底，面子都不留，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行，就按规章办。到底给谁做，厂办下午开会决定。”王主任摆摆手，端起茶缸不说话了。
宋清欢站起身，推回椅子，离开会议室。
外头北风刮在脸上。
宋清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风。刚才在里面争，其实她心里那把算盘一直没停。两百套的大单如果真的接下，光是垫付纯棉重帆布的料钱，就会把手头的钱全部抽空。中途修理厂那边如果因为人事变动或者财务审批卡住，哪怕只拖一个星期，她连给工人们买菜做饭的钱都拿不出来。
撤大单留一小口，把风险降到最低才稳妥。
回到青柳村作坊，她翻开账册核对。食品厂的五十件追加围裙正在生产，定金到了，工人干活利索。账面上留有一百多块机动资金应付突发状况。
赵冬梅走过来，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清欢，修理厂那大单子谈得怎么样？拿下来没？”
“大单撤了，只留了三十套试水单。等他们消息。”宋清欢合上账本，拍了拍冬梅的肩膀，“咱们现在不愁没活干，食品厂的单子先抓紧。”
没大单压着，工人不用熬夜加班，机器也不会高负荷运转。钱留自己手里，晚上睡觉才踏实。
第二天中午，修理厂采购科的小赵骑二八大杠到了村里。他拉着脸，把一份三十套的采购单拍在桌上。
“王主任批了。就这三十套。要求三天之内交货，验货合格之后，当天结这三十套的全款。”小赵说话硬邦邦的，“后头那一百七十套，厂里交给红星厂做了。一块肥肉自己吐出去，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宋清欢没理他，拿起笔核对公章、签字、数量和付款条款。确认无误后，签上名字，按了红手印。
这三十套，是她真刀真枪拼下来、走正规流程拿到的第一笔无风险单位单，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小赵走后，宋清欢拿着采购单分工。作坊里忙起来。
“冬梅姐，这三十套重工装料子备好，按之前改过的版型走，两人一组搭把手。”宋清欢把分工表贴在墙上，“工期紧，大家打起精神。”
赵冬梅应了一声，走到最里头那台专门用来缝厚帆布的老式踏板缝纫机前。这老机器年头长，平时吃点厚料子还算利索，今天这批帆布格外厚实。
她坐上板凳，双脚踩动踏板，右手转动轮盘，把针脚调到最密。
机器运转，厚重的帆布在针头下穿过，声音比平时沉闷。
做了没十分钟，作坊里飘起一股焦糊味。
“怎么有股烧焦的味道？”周玉芬停下活，吸了吸鼻子，“谁家烧电线了？”
宋清欢转头看过去。
赵冬梅面前的那台老缝纫机，机头下面的电机正往外冒灰黑色的烟。烟变大，焦糊味呛人，机器发出滞涩的“嗡嗡”声。
宋清欢喊了一声，冲过去扯掉墙上的黑胶电源线。
机器停转，电机罩子里还往外窜火星子，“噼啪”响，几秒后熄灭，留下白烟。
赵冬梅吓的手抖。打开盖子检查。传动皮带烧断了，主轴卡死，用手掰不动。
赵冬梅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清欢，电机烧了。这机器是咱们这儿唯一能专门缝厚料子的。剩下的机器针杆不够硬，缝这重帆布，一脚下去针就断。”
作坊安静下来，人都停下活看着那台机器。
三十套工装限期三天。今天刚开工，能做这工序的机器趴窝。送去县城修，最快得耽误一天半。交期赶不上，违约拿不到钱，口碑也砸了。
宋清欢看着冒余烟的旧电机，手里的软尺在掌心攥紧。
三十套试水单，第一脚踩了个大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