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办物资交流集市筹备处设在文化宫一楼大厅。一进去，满屋子都是劣质卷烟的烟味和交谈声。正对门的水泥墙上，图钉歪歪扭扭的钉着一张红纸画的摊位平面图。
宋清欢走进去，没急着找人问，退后两步，双手抄在旧棉袄兜里仰头细看那张图。主通道两侧显眼能走量的核心位置早被红钢笔画了圈，旁边用蝇头小楷标着县里脸熟的国营大厂名字。好位置早分光了。
她心里有数，径直走到角落办公桌前报了名。
“服装鞋帽区？”办事员是个短发圆脸女人，手里正织着毛衣，头都没抬，用手肘把登记册往前推。“主通道没空地了，剩西北角挨着厕所那边。要不要，一天两块钱管理费的临时摊位。”
两块钱不算大数目，但西北角位置偏，挨着厕所，客流要打对折。
圆脸女人见她没吭声，停下织毛衣的手，抬头上下打量宋清欢。看她身上那件洗的发白、袖口脱线的旧棉袄，女人眼里闪过轻视。“你有营业执照吗？有现成货吗？什么都没，这审核过不了。听姐一句劝，别凑热闹白花钱，两块钱买肉吃不香啊？”
宋清欢神色没变，没接她的话去争那个位置。偏角就偏角，零售赚的那点钱不是大头。
“大姐，这除了零售摊位，是不是还有个临时展示区？”她伸出冻的发红的手指，点在平面图右上角一个红方块上。“供本地单位看样洽谈的，那个咋申请？”
圆脸女人一愣，毛衣针停了，警惕的看着她。“展示区不是摆地摊卖杂货的，都是有资质的大厂子放样衣，正经拿公家单子的。想进展示区要详细的规格说明，还要经营者信息。没厂长或者熟人引荐，你这……”
“只要申请材料齐，符合看样标准，不违规就能报，对吧？”宋清欢直视她，语气平静。
圆脸女人被看的卡了壳，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倒是，但你一个个体户，去哪弄这些……”
“谢谢大姐，我下午送材料。”没等对方说完，宋清欢干脆利落的点头，转身就走。
回到阴冷的出租屋，宋清欢没喝水，翻开硬皮本扯了一张白纸。
她没乱写一通把自己包装成大服装厂。她懂做生意的门道，谎撒的大，交货时兜底的成本就高，一旦出事，在这个熟人社会里名声就臭了。
她拿起钢笔，在纸上条理分明的逐项列清：能接的工装款式、布料进货来源、作坊缝纫机台数，以及四名熟练女工每天的真实产能。她只写承接小批量缝制，一字一句全交实底。
写完这些她拉开抽屉，把前两天跟陈丽、刘桂香签的三方合同、厚厚一沓交货凭据，以及按着红手印的结款收条，按时间顺序一张张理平，用铁夹子死死夹住。
下午，外头飘起清雪，宋清欢顶着寒风重回筹备处。
这次桌后换了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负责审核展示区。
男人隔着镜片，捏着宋清欢递过去的白纸摇头叹气。“小同志，不是难为你，你看人家国营厂交上来的资料，都是装订成册、盖着红公章的。你这上面光秃秃的，太单薄，真过不了。”
宋清欢没争辩，直接把手里的铁夹子推过去，推到他老花镜底下。
“叔，资料装订的再厚吹的再好，也不如看实打实的交货单。”她伸出手指，点着纸上那些红手印和签名。“您看看，这是我这半个月跟东街女装和西街服装店走货的凭证。上面有交货数量、结款记录，下家的签字。我做事不玩虚的，能按时交货，没出过哪怕一次残次品退单。”
男人愣了下，推了推老花镜，翻开那几张收条。白纸黑字，钱货两讫的红印泥做不得假。在这年代干后勤采购的都是人精，心里明白，做买卖包装再好，也不如一张结清的账单硬气。
他抬头看宋清欢，眼神变了，收起敷衍，郑重的把材料收进抽屉。“行啊丫头，是个干实事的。小商户审核算你过，展示区给你留个好位置。”
出了文化宫，天色擦黑。宋清欢没急着回屋，顺着集市周边的街巷，踩着积雪绕了一圈。
附近是县化肥厂和修理厂的家属院。赶上下班点，厂区喇叭响着，成百上千穿藏蓝工装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涌出来，车铃声响成一片。
宋清欢在路边避风处站了半小时，冷风吹透棉袄，她浑然不觉，拿着铅笔在硬皮本上飞快记。
她盯着工人的衣服看。工人们回家的路上，常去路边小铺子问有没有耐磨的帆布手套、防水围裙，还有那种千层底的黑布鞋。这是他们每天干活实打实的损耗品。她注意到修理厂工人袖口和膝盖处磨损的最厉害，而那些化肥厂工人的前襟则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把展示样衣做的花里胡哨、收腰显瘦没用，必须贴近工人干粗活的实际需要。兜做的深能装工具，缝线扎实用双车道，这才是人家采购主任愿意掏钱的硬指标。
隔天上午，宋清欢去西街给刘桂香交第二批用碎布结的头花发圈。陈丽也在店里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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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宋清欢轻描淡写说自己报了集市展示区的名，陈丽惊的瓜子都忘了磕，吐了口皮。“哎呦妹子，你胆子真大！那种几百套的劳保采购单，人家单位看的是文件，走的都是人情关系！你连个正经招牌都没，去跟国营大厂抢单？别到时候单子没摸着，连那点摊位费都贴进去了。”
宋清欢坐在柜台边，数着刚结出来的货款，分类装进斜挎包。
“摊位费我交了最低档的。”她把包拉链拉好。“风险能承受。单子嘛，不去试试连上桌摸牌的机会都没。”
刘桂香在旁边听的热血沸腾，立刻接腔。“清欢，你想拿单，刘姐我有人脉。我有个远房表哥在二轻局后勤上班，我让他替你给采购主任递句话，吃个饭搭个桥，多大点事！”
在这处处讲究托关系的八十年代，这是实打实送上门的人情，能省去不少跑腿的麻烦。可宋清欢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刘桂香，坚定的摇了摇头。
“刘姐，您疼我，好意心领了。我去展示区，得自己带样衣跟采购谈规格。”宋清欢把话掰开说明白。“我手里产能就那么大。熟人替我把话放出去了，喝顿酒答应了做不到的交期，或者为了抢单压低价格，我这头没日没夜也干不出来。到时候不仅砸了我招牌，人家还落埋怨，甚至连累您表哥。”
绝不让别人替自己承诺，更不会把命运底牌交给别人，这就是她宋清欢。
刘桂香本想卖个人情，听她算的清楚，没生气反而高看她几分。这丫头不占便宜，这眼界，活该她赚钱！
转眼到了集市筹备收尾那天，展示区商户要带样品进场做登记。宋清欢背包排在队伍里。前面几个国营厂代表正高声吹嘘自家厂子今年的产量。
审核处还是那戴老花镜的男人。他拿着本子核对场地，轮到宋清欢，男人看了眼记录本，抬头目光锐利的问：“丫头，你写的产能是小批量。要是明天有单位看中你样衣，张嘴就要一百套工装，你短期内赶的出来吗？”
旁边排队的几个代表停下吹牛，支起耳朵听笑话。一般人遇上这考题，为了拿入场券，肯定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绝对行。
宋清欢站的笔直，脑子里过了一遍女工的排班和踩缝纫机的极限速度。
“得看要的是什么款式。要一百套，我得拿规格表和布料要求。”她平视对方，语气干脆没讨好。“还要看付款条件。是给定金分批结，还是全部压后验收？核算完这些我才能告诉您，能接多少、多久交货。空口白牙保证做一百套，做坏了交不上货，砸的可是咱们集市的招牌。”
老花镜男人拿着笔半晌没说话。大厅里突然安静。这回答不漂亮，死脑筋，但太实诚。做后勤的最怕什么？最怕满嘴跑火车、交货时抓瞎的人。
男人嘴角憋不住露出笑意，在宋清欢名字后打了个红勾，合上登记册。
“明早八点半开展。看你这实诚劲，叔给你透个底。”男人压低声音凑近。“明早有一家食品厂和一家修理厂专门来这看样。食品厂重点看防污围裙和套袖，修理厂要看重工耐磨工作服。”
他指了指宋清欢干瘪的包提醒。“这两家采购主任脾气大，眼界高，只给一次看样机会。拿出来的东西不对胃口，人家转头就去大厂谈了，绝不拖泥带水。”
宋清欢郑重的道了谢走出去。一出门冷风一吹，她脑子清醒。食品厂和修理厂。目标明确了，大单就在眼前。
她手插进兜，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缝在里层的钱夹。
昨天她在布料市场转了半天，耐磨加厚帆布和防水棉布贵的离谱。她手里的现金付完工钱，满打满算只够买不到两米的样布。
两米布啊！哪怕剪子用出花，也只够做一套完整的工作服。
一套样布，怎么兼顾食品厂的防污轻便和修理厂的重工耐磨这两种需求？
宋清欢站在文化宫高高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套衣服两家看。这事，得拆着做，还得做的巧。
明天要是拿不下这单，她得继续缩在那间作坊里靠缝头花度日，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走后门的主任捞干油水。要是拿下了，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开局！
她攥紧包带，深吸一口冷气，毫不犹豫的向梁素珍的裁缝铺走去。
手艺好，剪子准的是梁素珍。这两米布，一刀都不能剪错，一寸都不能浪费。
明天集市上，她这套样衣，必须要完美的唱出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