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县城的土路冻的梆硬，因为天太冷，踩上去能听见冰渣子碎裂的嘎吱声。宋清欢把记账本揣进怀里，顶着白毛风，硬生生步行到县城南边的服装厂。
红砖墙皮斑驳剥落。生锈的铁栅栏门外贴着一张被风吹的哗啦作响的白纸通告，上面拿毛笔潦草的写着招收临时工。墙根下避风的地方，早就蹲着几个穿旧棉袄的女人，她们正把手死死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冻的直跺脚。
宋清欢走过去，没有跟别人那样去挤进通告前的空地。她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冷冷打量着负责登记的干事。
“填表交表，回去等通知。”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蓝大褂，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叠表格，满脸不耐烦。
宋清欢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表，大步上前：“同志，问一下，这活儿是按天结钱还是按件算钱？次品怎么个扣罚标准？工钱当天结清，还是拖到月底统一发？”
干事手里的笔猛的一顿，翻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两眼。
“你这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不好好在家待着，跑这儿凑什么热闹？”干事嫌弃的挥手，“去去去，上别处找份散工干去。咱们厂里要赶的是急活，只要熟练工，你干不来，别在这耽误事！”
宋清欢没接话茬，眼神盯着他：“我不是来找活讨饭碗的。听说厂里有闲置淘汰的旧缝纫机，我想进去看一眼货。”
干事不耐烦的挥手动作僵在半空，这回算是正眼瞧她了。这丫头穿的寒酸，衣服肘部还打着补丁，可这说话的底气，绝不是来求人的口气。
“看机器？”干事冷笑一声，把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别，“看什么机器？那是公家资产，你买的起吗就看？”
“买不买的起，的看完货色成色，报个实价才清楚。不看货就掏钱，那是傻子。”宋清欢语气平板。
干事把手里的表格在桌面上啪的磕齐，指了指传达室后头：“嘿，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胆色。行，破机器都在车间外头堆着呢。跟我来。”
绕过两栋散发着机油味儿的旧厂房，干事领着宋清欢来到了后院车间外间。
几十台老式缝纫机胡乱堆叠在一起。黑色油污混着灰尘，把台面糊的严严实实，有的连核心机头都被卸的不知所踪。一个穿工作服的修理工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叮叮当当的拆着零件。
宋清欢走上前，挑了最近的一台机器，伸手握住飞轮，用力转了一下。
机器纹丝不动，卡的死死的。
“别白费力气转了。”修理工没抬头，“这批机器风吹日晒放了快两年。里面零件缺东少西，齿轮全锈死了，真能顺畅出针的，扒拉不出几台。”
听到这话，宋清欢的扩产计划受挫。光靠这堆没法通电运转的废铁，别说上千件的大单，接个几十件的活儿都的延误交期。
但她没有转头就走，绕着这堆废铁转了两圈。她从怀里掏出记账本和半截削好的铅笔。
她走到修理工身旁蹲下身，指着其中一台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缝纫机问：“师傅，这台是哪出了毛病？”
修理工意外的抬起眼皮瞅她一眼：“皮带松了，压脚也坏了，配不上套。”
宋清欢低头，在账本上飞快的记下一行字，又指向另一台：“那这台呢？”
“针杆卡滞，里面大齿轮全锈烂了。”
“在县城换一根原装皮带多少钱？清一次齿轮重新上黄油要多久时间？”宋清欢抬起头，眼神明亮，问的专业。
修理工愣住了。他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平时来问价的人只在乎整机多便宜，从来没见过谁会把机器拆开来一项项核算维修成本。看着这小姑娘较真的模样，他鬼使神差的报了几个配件的底价。
宋清欢在纸上算起了账。一堆机器里，满打满算，有三台只需要换皮带和压脚就能救活，两台需要深度清理针杆。缺了核心零件彻底报废的，占了一大半。
绝对不能整批打包买。打包买就是花钱买一堆废铁回去供着。唯一的出路，是单挑。
干事在寒风中冻的直吸溜鼻子，早等的不耐烦了：“看完了没有？你相中哪几台，先到我这交五十块钱押金。机器你自己雇板车拉走，拉回去以后是修是拆，你个人负责，厂里概不退换，也不负责维修。”
宋清欢停下笔，慢条斯理的把记账本合上，揣回怀里。
“交押金可以。”宋清欢站起身看着干事，“但我有条件。拉走之前，我挑的这几台机器必须在厂里通电试机，确认只有你说的小毛病。厂办必须给我出一份盖章的清单，写明每台机器的型号和出库现状。还有，这批设备的最终处置权在谁手里？你的拿带厂长签字和公章的文件给我看。这三条做齐了，五十块钱我一分不少拍你桌上。”
干事瞪着眼，眼睛瞪的溜圆。
“你当这是买金元宝啊！就几台生了锈的旧机器，谁有闲工夫给你跑手续盖公章？”干事觉得被扫了面子，拔高嗓门，“爱买就买，不买滚蛋！放着也是生锈，哪来这么多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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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设备可是厂里的固定资产。没有报废批文也没有出售许可，我今天交了钱把东西拉走，明天你们保卫科就能直接上门，告我偷盗公家财产送我吃牢饭。”宋清欢向前逼近一步，紧盯着干事，“你都不确定谁有权利卖，你凭什么敢私下收我的押金？这钱，是交进厂里的公账，还是落进你个人的口袋？”
干事被这番话堵的胸口一闷，脸涨的通红，张了半天嘴，硬是憋不出一句话。
这批旧机器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厂里管理混乱没人过问。他私自做主收押金，就是想打个擦边球赚点外快。没想到今天被一个村丫头当面拆穿，他脸皮挂不住。
“行……你行！”干事把手里的表格往腋下一夹，指着宋清欢的鼻子，“你懂的多是吧？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问厂办！”
看着干事离开，宋清欢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大门口招工处。
那几个等活儿的女工还冻的瑟瑟发抖的蹲在墙根下，其中有个年轻女孩填好了表拿着纸，却畏缩缩不敢交上去。
宋清欢走过去，向一个年纪稍大看着面善的女工打听：“嫂子，厂里这么着急要临时工，是赶什么活儿啊？”
女工叹气，搓着冻僵的手：“说是上面派下来要赶一批工作服，是个大单子！怪就怪在，具体用什么布料做什么款式，哪怕是几号交货，上面连个准信都没有，就是厂领导一个劲儿的催着招人备着。”
宋清欢心里快速盘算着。
厂里设备大量闲置成废铁，连布料款式都没定下来，这说明这批工作服的单子根本还没落地。弄不好，连厂方自己都还没把原材料和生产资质落实。
招工比接单还急可不是好兆头。扩大产能的前提是手里必须有单可做。在单子真正落地前就砸重金买旧机器，资金链肯定会断。现在看来，拿单子，比买机器更要紧。
没过多久，干事回来了。他黑着脸回到桌前砰的坐下，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水，故意把宋清欢晾在一边不理睬。
捏着表的年轻女工见状，战战兢兢的走上前小声问：“同志，这临时工的工钱能按月结清吗？我听说，上个月车间里的散工到现在还没见着钱呢。”
干事正愁没处撒气，白眼一翻：“厂里这么大个摊子，还能短了你那几块钱？让你填表就填表，想干就干，不干滚蛋，问这么多废话！”
年轻女工被吼的不敢吭声，眼眶红了，拿表的手直哆嗦。
宋清欢走上前一把按住桌面上那张招工表，转头对年轻女工厉声说：“填表前，你让他把结算日期、计件标准白纸黑字写在这张纸的背面。做坏一件扣几分钱？返工怎么算？这些不写清楚，你就算拼了命干，干满一个月也别想拿到钱。”
干事啪的一声把茶缸砸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桌：“你又来捣什么乱！”
“我是在提醒她按规矩办事。”宋清欢把女工手里的表翻了个面，敲击着桌面，“今天把丑话说在明处，省的发工资的时候你们扯皮。你不肯写，这招工就是空手套白狼。”
后面蹲着的几个女工本来心里没底，一听宋清欢这话，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站起来走过去，将桌子围了个严实，七嘴八舌的开始追问。
“就是啊！这妹子说的对，计件怎么算？”
“白纸黑字写明白，哪天发钱？不写我们不干了！”
干事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吵的脑仁疼，额头上直冒冷汗。碍于影响，他没法发作，只能咬着牙，拿起笔，在招工简章下面，加上了几条明确的结算说明。女工们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人群渐渐散去，干事没好气的死死盯着宋清欢。
“厂办那边说了，那批设备还没走完糊涂账，暂时不能对外卖。”干事阴阳怪气的甩了一句，“你留个名字地址，等上面方案定下来再说吧，少在这儿碍眼。”
宋清欢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心知肚明。这种老式国营大厂的办事效率和推诿扯皮，她太清楚了。今天这趟不仅摸清了机器的底细，还没把本金砸进坏账里，保住了现金流，这就算赢了一半。
她痛快的留了青柳村的地址。
离开前，她没有直接出门，转身再次走向车间后院，找到了那个还在修机器的修理工。
她避开众人视线，从腰包的最里层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在那个年代，两块钱足够买好几斤猪肉。她将钱折好，塞进修理工沾满油污的手心里。
修理工愣住了，看着手里那两块钱纸币，手指发颤。
“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宋清欢凑近了些，指着刚才做过记号的那几台机器，“过阵子厂里要是真放开批文卖了，我肯定带人来拉。但拉之前，还得请您老人家帮我通电验机。那几台好底子的机器，劳烦您帮我留个神。换皮带修齿轮的活儿，我绝不让您白干，到时候我单独付您一笔工钱。”
修理工手掌一攥，将钱迅速收进口袋里，再看宋清欢时，态度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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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丫头，是个会办大事的。”修理工点点头，压低声音保证，“成！只要批文下来，你来找我，我绝对给你把底子好的几台挑出来，别人休想碰！”
在国营厂，懂行的技术人员的话，比那些干事的承诺管用的多。这一笔两块钱的前期投资花在刀刃上，太值了。
宋清欢把记账本重新揣好，转身大步往服装厂门外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厂里的职工开始三三两两的骑着二八大杠来上班。
她刚迈出那道生锈的铁栅栏门，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在门口停下，车轮卷起尘土。车门推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两人腋下都夹着黑色公文包。
宋清欢往旁边让了一大步，借着门口红砖柱子的掩护，假装弯腰系鞋带。
其中一个胖些的男人，正对着另外一个人低声交代。
“下个月初八的物资集市，筹备处那边我已经找熟人打过招呼了。”胖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得意，“食品厂和修理厂的劳保服装单子，采购意向表现在就在我包里。这两家的份额，上面的意思是全都给咱们厂留着。外头那些个体户小作坊，连门槛都别想摸到！你赶紧催催车间，哪怕连夜加班，也的先把样衣给我做出来！”
另一个人连连点头：“您就放心吧！集市上的展示位我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去也就是走个过场，单子跑不了！”
宋清欢系鞋带的手顿住了，直起身。
她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个胖男人手里的公文包上。由于装的太满，包没拉严实，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边缘，上面印着几个鲜红的铅字——采购意向表。
她脑子里迅速把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串联起来。
王秀梅提过的物资集市；这两个官员手里的意向表；食品厂、修理厂的劳保单；服装厂着急招临时工……全对上了。
服装厂想吞下这批大单，但他们自身的生产线老化，产能根本跟不上，甚至连打板的样衣都没做出来。他们现在完全是在靠找关系走后门，企图在集市上玩走过场的把戏，空手套白狼。
这是个巨大的信息差。
这批劳保单子，那可是几百上千套的工作服。大厂想靠着关系网霸占份额，但他们的产能实际上只是一个空壳。
既然是空壳，那就别怪她下手。
只要她能拿着合格的样衣、更便宜的报价，以个体户的身份切进集市的洽谈桌，把他们这个过场彻底搅黄，这笔单子就能落到自己手里。
宋清欢看着那两个男人走进厂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转身，顺着土路，迎着寒风大步往物资集市筹备处的方向走去。
手里没有旧缝纫机又怎样？借鸡生蛋用别人的机器，先把这份合同签下来再说。
她现在，就要去搞清楚集市展示位的门槛。
冷风刮过，吹的她那件洗的发白的旧棉袄下摆作响。此时的宋清欢，只觉得浑身充满干劲。她踩在结冰的土路上的每一步都走的异常稳当，每一步，都精准的踩在清晰的盘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