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站在农贸市场入口处水泥柱子后面。她鬼鬼祟祟躲藏在暗处，死盯着周玉芬把钱贴身收好，看着周玉芬背着包袱走出市场。那人影一路走远直到消失，她才挪动脚步从柱子阴影里慢吞吞的走出来。
她手里挎着半旧的竹篮。刚才周玉芬挨打那出闹剧，她是从头到尾全都看见了。她不仅没过去拉一把，反而眯着眼睛，把这门买卖的利润在肚子里盘算的一清二楚：周玉芬累死累活做四十七个，才拿走九毛四分钱；宋清欢在摊子上卖两毛钱一个，这里头的利润极其惊人！这哪是做针线，这分明就是暴利啊！
王秀兰猛吞了口唾沫，理顺了褂子上的褶子，把竹篮往胳膊弯里用力提了提，迈着步子朝宋清欢的摊位走过去。她走的一点不急躁，脸上甚至还硬挤出了平时在村里和人拉家常的熟络劲。
此刻，宋清欢正拿着铅笔，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画的记账。余光瞥见熟悉的人影停在摊子前面，她没抬头，伸出手去，稳当的将摆在摊子上的货往身前拢了拢。
“清欢啊，今天这生意看着挺红火啊。”王秀兰开了口，嗓门扯的不小，声音刚好能让左右摊位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宋清欢把铅笔妥帖的收进兜里，抬起头，眼神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她没接这句假惺惺的话茬，而是当着王秀兰的面，直接把装钱的布袋口子用力拉紧，刺啦一声，干脆利落的隔绝了那道贪婪视线。
王秀兰见她不吭声，也不觉得尴尬，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摊子上的布结。她扫了一眼压在纸板上的价格，两毛一个。她在心里飞快的盘算：要是全装进篮子拿回村里去卖，转手就是一笔能捏在手里的现钱。
“手艺倒还行，看来我没白教你这几年在家里。”王秀兰扯着嗓门，对着周围竖起耳朵的人表明自己亲娘的身份，“既然如今这东西能挣钱了，那也全靠家里把你拉扯大。你看看，你这摊子在城里也不好卖，零零碎碎的。妈给你出个主意，你把货拿回村里去，我帮你卖，保准比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宋清欢静静的看着她表演，手按在摊子边缘，直接戳破了她的算计：“你想怎么买？”
王秀兰一愣，似乎没料到女儿会这么问。她压根就没打算掏钱！她理直气壮的把手伸向摊面：“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买不买的，多难听！我拿二十只，带回去卖完了，给你结算也不迟。”
一边说着，她一边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挑拣。她眼睛毒的很，专门挑那几个颜色鲜亮做工细的款式，双手一齐抓过去，抓起来就往自己的竹篮里死命塞。
啪的一声，宋清欢的手盖在了竹篮口上。看着力道不重，但手腕压的极实。王秀兰的手被卡在篮子边缘，她咬紧牙关用力往外拔了一下，竟然没拔出来。
“可以买，现钱结。”宋清欢盯着王秀兰的眼睛，语速平稳，“一只两毛，二十只四块。这四块钱要是掏不出来您，这货一根线都拿不走。”
王秀兰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五官扭曲。她猛的一把甩开宋清欢的手，指着宋清欢的鼻子，把嗓门拔到了最高点：“没良心的小畜生！我是你亲娘！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供吃供穿，不过是拿几个布条去卖，还敢跟我提钱？连亲娘都不信，处处提防！我的老天爷啊，大家来看看这白眼狼啊！”
她这一嗓子拔的高，还带着哭腔，在闹哄哄的农贸市场里特别扎耳朵。周围买菜的人停下脚步，围了一圈，好奇的探头探脑。
隔壁卖鞋垫的大妈一看拱火的机会来了，把手里的鞋垫往马扎上一扔，探着身子过来阴阳怪气：“哎哟，这小姑娘看着长的挺精神，怎么办事这么绝。这可是你亲妈！亲母女之间，算多大点事赊几只头花？你这样抠搜，连亲娘都防，以后谁还敢来你这买东西？做买卖人情世故都不懂，早晚关门大吉！”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听了鞋垫大妈的话也跟着点头。在这年头，不孝敬父母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祖宗的。几个人交头接耳，对着宋清欢指指点点。
面对周遭的指责，宋清欢不接鞋垫大妈的话茬。她太清楚了，今天只要松了这个口，退了这一步，让王秀兰把货白白拿走，明天这个摊子就得彻底改姓宋，自己又会沦为宋家的免费苦力。她手里必须留出足够的现金去买下一批布料，还要应付刘桂香那五十只的大单，这二十只布结的成本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资金周转根本经不起王秀兰这种强行拿货。这里是她的摊子，是她重生的起点，绝不是宋家的钱袋子！
她不慌不忙的从摊位上拿起两只布结，并排放在王秀兰面前的白布上。
“一只两毛，二十只就是四块钱。价钱写在牌子上。”宋清欢把声音放大，“您要是觉得我是女儿，就不该收钱，那您也别把我的货当孝敬。我的货，是花钱进的料子，是花钱雇人做出来的手工！这四块钱您要是掏不出来，东西就请原封不动的放下，大门在后头，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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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被当众撅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原本算计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闹一闹，宋清欢为了顾及摊位的名声，肯定会妥协把货让她拿走。以前在村里，这招可是百试百灵。但她今天完全算错了宋清欢护本钱的底线和决心。
僵持了片刻，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一道道目光全盯在王秀兰身上。王秀兰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宋清欢骂了无数遍。但眼看着这么好的货拿不走，她又不甘心。她手哆哆嗦嗦的伸进袄子里层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扯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她把钱用力拍在摊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块就四块！真当老娘买不起？”王秀兰瞪着眼睛，手一伸，顺势从摊子上又眼疾手快的抓了三只黑皮筋紧紧攥在手里，“老娘都给钱了，这几根皮筋当搭头，必须给我带上，算是便宜你了！”
宋清欢拿起五块钱，迎着光仔细看了看真假，确认无误后折好。她拉开腰间的零钱袋，慢条斯理的找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她毫不客气的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王秀兰紧握的拳头，把王秀兰多拿的三只黑皮筋，一只一只从手里抠了出来，整整齐齐的放回摊位上。她把一块钱找零，按在王秀兰的掌心里。
“二十只就是二十只。一分钱一分货，多一只也没有。您点好。”宋清欢收回手，语气板正。
王秀兰攥着那一块钱找零，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在自己女儿手里吃过这种哑巴亏！她站在原地不肯走。这四块钱掏的她简直肉疼，她必须把场子找回来，不能白受这个气！
王秀兰把装了二十只布结的竹篮往胳膊上一跨，猛的转过身，对着周围围观的人开始诉苦：“大家伙给评评理啊！这丫头做针线的本事，全是我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这几年吃家里的喝家里的，现在跑出来摆摊，拿的也是家里积攒的料子本钱！这买卖，就是我们老宋家的！现在她倒好，六亲不认，把家里的东西据为己有，还翻脸不认人赚亲妈的钱啊！”
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一出，围观的人又开始狐疑的议论起来。要是这摊子真是拿家里的钱支起来的，这小姑娘做的确实不地道。
刚才吃瘪的鞋垫大妈在旁边立马来了精神，大声帮腔：“我就说！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来的本钱进货？合着是拿家里的钱出来装阔啊！偷家里的东西卖钱，这不就是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家门不幸哦！”
宋清欢连个眼神都没给那鞋垫大妈。她直接把手伸进布包，动作利落的拿出那本刚给周玉芬记过账的作业本。唰的一声，翻开第一页。
“正好，既然大家都在，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算个明明白白。”宋清欢端着账本，手指点在上面的记录上，一项一项念出声：
“四月七号，市批发市场马老板摊位，素棉布十米，两块五毛钱，全款结清。”
“四月八号，村口供销点，松紧带三卷，一块两毛钱。”
“四月九号，农贸市场固定摊位管理费，两块钱。”
“刚才我请村里周玉芬嫂子代工，四十七只成品，工钱九毛四分。钱我当面结清，周玉芬拿着记账本走的，在场不少大叔大婶都亲眼看见了。”
宋清欢把账本举起来，直接怼到王秀兰眼前，差点贴上她的鼻子。“布料是我自己跑批发市场买的，松紧带是我掏的钱，摊位费是我交的，连雇人做活的工钱也是我掏的现金！”宋清欢猛的放下账本，盯着王秀兰，“您倒是说说，这上面的一分一厘，哪一笔是宋家出的？哪一天给的？有哪个人能站出来给您作证？！”
王秀兰被这一连串的账目和质问怼的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她本来就是信口雌黄，压根拿不出任何凭证。
宋清欢提高音量，视线冷冷扫过周围的人群，在鞋垫大妈脸上停留了一秒，吓的对方缩了缩脖子，目光再次落在王秀兰身上：“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宋清欢的买卖，是我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谁要是敢打着我的旗号去收钱，谁要是敢替我认家里的烂账，把钱交回来，谁收的！我一概不认！”
市场里戴着红袖标的管理员正好巡视过来。一看这边围着一堆人，管理员沉着脸，挥着手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聚在这儿干嘛？”管理员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宋清欢，“有人闹事？”
宋清欢转身，从包里抽出摊位费缴费单子，客客气气的递了过去。“管理员同志，这位大娘非说我这摊子是她家的。麻烦您帮忙确认一下，我这摊主名字写的是谁，这摊位和货物是不是登记在我的名下。”
管理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一皱，甩了甩手里登记册，冲着王秀兰不耐烦的说：“这摊位白纸黑字登记的就是宋清欢！人家交了费办了正经手续的合法摊主！你个老太太跟着瞎掺和什么？这儿是市场，不认家里人外边人，只认摊主！赶紧散了，别在这儿挡着道影响人家做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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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发了话，围观的人彻底弄明白了。合着这老太太一分钱没出，就是跑来占便宜想白拿货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嗤笑，对王秀兰指指点点起来。
“真够不要脸的，抢女儿的生意。”
“就是，还亲妈呢。”
鞋垫大妈见风使舵，立刻心虚的闭了嘴，低头拿起锥子继续扎鞋垫，装作很忙的样子，头都不敢抬。
王秀兰被众人看的下不来台。她本想凭借当妈的威风白抢一门生财的生意，结果不仅折了四块钱，还当众丢了人。她提着竹篮，在一片嘲笑声中，推开人群狼狈的往外走。
走到市场大门口，她停下了脚步。就这么回去，还倒贴了四块钱，她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她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冲着摊位上的宋清欢扯着嗓子喊叫着挽回颜面：“宋清欢你个小畜生！今天从老娘手里抠走这四块钱，给我捂紧了你！你弟弟建军马上就要交补课费了，到时候你不仅得把钱吐出来，还得拿十倍当孝敬，就当是抵你欠咱们宋家的养育账！”
她觉得自己这番话找回了当长辈的威严，理直气壮的把被逼掏出的钱，强行变成了要求女儿日后加倍奉还的筹码，试图在这场交锋中，重新建立对女儿的控制权。
宋清欢站在摊位后，连追出去跟她对骂的兴趣都没有。她冷眼看着王秀兰手里的竹篮，把桌面上剩下的钱整理好，压平，放进零钱袋里。她语气平淡，但字眼却咬的极其清晰，越过人群传到了大门口王秀兰的耳朵里。
“货你付了钱，就是你的。可从今天起，宋家再想占我便宜，做梦！你们拿不到我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