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市场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今天格外呛人，风刮过卷起满地黄土和碎布毛子。来来往往的人推着板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响声。两边摊位上堆满五颜六色布匹，老板们扯着嗓子揽客，空气中弥漫着棉布和染料混合气味。
宋清欢连着跑了三家布摊。每到一家她也不多废话，上手摸布料经纬厚薄，问整匹布拿货价，问边角料斤价，盘问不同颜色差价。她手指在那些布料上反复搓捻，感受棉线密度和韧劲。
跑完一圈她心里算盘打的噼啪作响，账算的明明白白。做发圈这种小东西成本控制最关键，一分一毫都得算清楚。
最便宜的确实是那些成捆碎布料。卖布老板们一个个舌灿莲花，拍着胸脯保证说按斤称最划算，简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旁边几个外地来进货的商贩正被忽悠的晕头转向，掏钱买了好几捆。
宋清欢站在一捆半人高碎布前，没听老板忽悠，直接上手解开捆布草绳，把里头压的死死的料子翻出来看。颜色杂乱不说，尺寸更是长短不一。真要拿回去做布结，裁剪时边角废料极多，实际能用面积刨出来损耗大的吓人，根本就是花钱买垃圾。这些老板把好布料裁走，剩下的边角料掺杂在一起卖，摆明了是坑不懂行的人。
拍了拍手上灰，宋清欢转头去了马兰英摊位。这个摊位在市场中间位置好，几根竹竿搭起棚子下面挂着各种时兴花布，摆出来的布料种类也多。
马兰英正坐在竹椅上嗑瓜子，瓜子皮吐的满地都是。看宋清欢转了一圈又空着手过来，她眼皮一抬语气带着几分轻慢：“怎么着，转悠一大圈嫌贵没买着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整个市场就属我这儿价格最公道。”
宋清欢没理会她夹枪带棒，径直走到角落指了指那捆混色布头：“马老板，这捆怎么拿？”
马兰英把嘴里瓜子皮吐掉，拍拍手走过来热情了几分：“按斤算！比整布便宜一半还多。你那小本买卖拿这个最合适不过了，稳赚不赔。我这可是看你诚心买才给你透的底，别人来我都不给看。”
宋清欢没搭腔，蹲下身手直接伸进布捆最里面摸索一下，使劲拽出一块垫底布料。这种成捆的货最容易在里面做手脚。
哗啦一声布料被扯出来，一股刺鼻霉味飘散开来。布料上带着几块灰白色霉斑。很显然这捆布放了很久，底下受潮发霉了。
她站起身把那块带霉斑布料平铺在马兰英脚边，动作不轻不重。
马兰英脸色连变都没变，显然见惯了这阵仗，嘴上依然没停：“尾货嘛压在仓底有点瑕疵正常。你回去拿剪子把坏的地方铰掉，剩下的照样用。本金少就别挑三拣四的，做生意哪有十全十美的。”
宋清欢站直身子，从兜里掏出那半截铅笔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直视马兰英。她今天非得把这笔账算清楚不可。
“便宜三毛。”宋清欢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笃定，“马老板，这捆布里发霉的、尺寸不够裁一个发圈的、颜色掉的没法看的，加起来至少占四成。这四成我拿回去只能当柴火扔掉。你这钱赚的不亏心吗？”
她盯着马兰英眼睛当面算起一笔账：“咱们就按十斤布算，用你刚才报的价买我得扔掉四斤。剩下那六斤真正能用的成本摊下来，比我直接买整匹好布还要贵上两分钱。你这哪里是让我捡便宜，分明是让我替你清库存还要倒贴钱。真当我是冤大头？”
马兰英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原本以为这小姑娘好糊弄。
她在这批发市场卖了十几年布，遇见买主多半看总价便宜就乐颠颠往回扛，回去发现废料多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敢回来找麻烦。今天倒好碰上个硬茬。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却当着她面把损耗账算的比她这个老板还精，连成本核算都门清。
“你这丫头脑子转的倒快。”马兰英干笑一声收起刚才那副糊弄人做派。她心里盘算这小丫头是个懂行的，以后跟她做买卖那些坑人把戏怕是行不通了，不如做个长久生意。
马兰英转身进了里屋，吭哧吭哧拖出一卷用塑料布包的严严实实的浅色库存棉布。这卷布分量不轻，她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印子。
“行了怕了你了。这卷放了半年没发霉，颜色也素净。算是给你交个底。”马兰英这回没敢虚抬，报了个实在价。
宋清欢上手捏了捏，厚度确实可以挺括度也够，做出来的发圈应该很有型。
“剪十米。”宋清欢痛快掏钱，“我拿回去验过掉色和缩水，要是没问题以后我摊子上的布长期在你这儿拿。大家互利共赢。”
马兰英这回没多废话，麻利拿皮尺量了十米，大剪刀咔嚓一裁，把布料卷好递过去。
回到县城租住平房，宋清欢片刻没歇，立刻拿搪瓷盆打了一盆滚烫热水。炉子上水壶正冒着热气，屋里暖和不少。外头冷风呼啸屋里却热气腾腾。
她把新买布料按颜色剪成几块巴掌大小样，仔细量好尺寸分别泡进热水里。水温很高烫的手发红，但她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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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搓洗拧干，用夹子平平整整挂在窗台铁丝上晾晒。窗外微风吹过，几块布样随风飘动。
半小时后日头把布样晒干了。
宋清欢拿尺子一量眉头皱紧了。
那块颜色漂亮浅蓝色布样长宽竟然都缩水将近一厘米！这要是做成布结，洗一次就会紧紧勒住头发扯的顾客头皮发疼。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退货，名声就全毁了。
颜色再好看缩水这么严重，在宋清欢眼里也是砸招牌废料。这门生意刚起步，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下午她没耽搁，把那部分浅蓝色布料原封不动带回批发市场硬是退给马兰英，全部换成不缩水浅灰和藏蓝。马兰英虽然有点不情愿，但看在长久生意的份上还是给换了。
做生意不压货不赌运气，这是底线。
隔天农贸市场人声鼎沸。卖菜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周玉芬背着个大包袱畏畏缩缩来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生怕别人笑话她。
包袱解开，第二批五十只布结整整齐齐摆在摊位上。
宋清欢挨个拿起来检查。针脚细密均匀，上次退回去重做那三只也改的挑不出半点毛病。最关键的收尾线头全被仔细藏在最里层，做工比第一批还要精细。可以看出周玉芬是下了苦功夫的。
质量算是彻底稳住了。只要货好就不愁卖。
宋清欢心里踏实了数出工钱刚要递给周玉芬。
就在这时摊位前猛地挤进来一个男人。他横冲直撞把旁边买菜的人都撞开了。
是李结巴。
他穿着件油腻腻领口都包了浆的破棉袄，浑身散发着劣质旱烟和汗臭混杂味道。一双黑乎乎的手伸手就去抓宋清欢手里的钱。他那贪婪眼神死死盯着那些钞票。
“家里的活不干，跑这来挣闲钱！这钱归家里！”李结巴瞪着一双通红牛眼，唾沫星子乱飞喷的摊位上到处都是。他平时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觉得媳妇赚的钱理所应当是他的。
周玉芬吓的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腰重重撞在旁边菜摊木架上，手里空包袱掉在沾满烂菜叶地上。她在村里被李结巴打骂惯了，那种骨子里的恐惧瞬间缠紧了她。她低着头不敢吱声，身体止不住发抖。
宋清欢眼神一冷，手腕极快一翻把那块钱稳稳揣回自己兜里，让李结巴扑了个空。她可不惯着这种烂人。
“李大哥。”宋清欢坐在马扎上没动，语气平淡，“周嫂接了我的活，做多少我付多少。这钱是我给她的工钱，属于正当买卖。你凭什么来抢？”
李结巴梗着粗脖子恶狠狠指着周玉芬：“她是我媳妇！她的人是我的，她的钱就是我的！我拿我媳妇钱天经地义！”
宋清欢不紧不慢翻开记账作业本，指着上面名字：“我这本子上记的是周玉芬名字，不是你李结巴名字。钱交给谁由她自己决定。你要是觉得她没空接活，现在就可以让她停工。我绝不拦着。”
她合上本子声音拔高两度透着股冷意：“我这活只要给钱到处都有人抢着干。大不了我另找人就是。到时候你们家一分钱也别想捞着。”
李结巴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宋清欢会劝两句夫妻和睦男人当家，为了息事宁人把钱给他了事。他万万没想到宋清欢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祭出杀招让她媳妇停工。这完全打乱了他的算盘。
停工就意味着一分钱都没了。每天买酒的钱也就泡汤了。
李结巴急眼了转头冲着周玉芬咆哮：“你个败家娘们！还不把钱给我拿过来！你想饿死老子啊！”
他扬起那只粗糙大手伸手就去扯周玉芬衣领，准备动手打人。
周玉芬死死捂着领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往后躲。她满脸惊恐想要逃离却无处可躲。
宋清欢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旁边正在卖鞋垫大妈。
“大妈您给做个证。”宋清欢声音清脆，“这是周玉芬自己靠熬夜做手工挣的劳动报酬。谁也不能不讲理直接从我这摊子上把钱抢走。要是有人光天化日之下硬抢，麻烦大妈帮我跑一趟喊市场管理员来一趟。咱们得讲王法。”
卖鞋垫大妈平时虽然爱眼红宋清欢生意好，但她是个直性子，最见不得男人在外面耍横打老婆抢女人辛苦钱。她把手里一沓鞋垫往摊子上一拍站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大白天的在市场里抢钱啊！你再动一下手试试？我立马大喇叭喊人抓你个流氓！真当这儿是你家炕头啊！”
周围买菜的人也纷纷停下脚步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大家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哎哟一个大男人抢媳妇辛苦钱，丢不丢人啊！有手有脚的自己不去赚钱。”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撇着嘴说道。
“就是看那窝囊样，自己没本事挣钱就在窝里横，呸！什么玩意儿！”旁边一个卖肉大汉也跟着帮腔，手里还拿着把剔骨刀。
“报警抓他！这种人就得进局子蹲几天才老实。”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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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结巴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平时只要他一瞪眼村里人都躲着走。可到了城里市场被这么多城里人指着鼻子鄙视，他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全没了。腿肚子有点发软，举起的手也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虽然浑但也知道众怒难犯，真要惹来管理员或者警察，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宋清欢趁热打铁把那一块钱重新拿出来直直递到周玉芬面前。
“周嫂这钱你拿不拿？不拿以后的活我就换人了。”宋清欢逼着她做决定。只有自己立起来别人才能帮得上忙。
周玉芬死死盯着那张一块钱纸币。
她想起昨晚点着煤油灯熬夜缝布结时，婆婆在隔壁屋骂骂咧咧指桑骂槐声音，说她是个不下蛋母鸡只会浪费粮食；想起自己这双大冬天泡在冷水里洗衣服冻的开裂流血的手，每次碰到水都钻心的疼；想起自己活了三十几年手里从来没有留住过一分钱的憋屈。她每天起早贪黑干活，却连买包盐的钱都要伸手去讨还要看尽脸色。
她咬了咬牙浑身发抖却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一块钱抓过来死死攥在手心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这是她用命换来的钱。
李结巴瞪圆了眼觉得面子挂不住了，扬起巴掌就要往周玉芬脸上扇：“反了你了！敢不听老子的话！”
周玉芬没有往常那样闭上眼睛瑟瑟发抖。她猛地抬起头迎着李结巴巴掌，破天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这是我熬夜做出来的！家里的饭我会想办法做但这钱不能全拿走！大不了我不活了！”
这一嗓子带着常年被压抑的爆发。周围的人都被她这歇斯底里样子震住了。
李结巴巴掌停在半空扇不下去了。
他震惊看着周玉芬。这个平时被他踹一脚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女人，今天居然敢当着这么多外人面吼他！他从来没见过周玉芬这副拼命架势。
周围人指责声越来越大要把他淹没。大家都在骂他不是个东西。
李结巴脸憋的通红，没敢把巴掌落下去，愤愤放下手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挤出人群灰溜溜跑了。他怕再待下去真会被这群人揍一顿。
看着李结巴走远，周玉芬浑身脱力靠在菜摊木架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掉下来。她赢了，她终于赢了一次。
她颤抖着手把那一块钱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内衣兜里紧紧贴着心口。那温度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她活到今天第一次真真正正护住了属于自己的钱。
宋清欢看着周玉芬还在发抖的手没有出声安慰，而是弯下腰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崭新薄皮本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周嫂光靠我记账不行。以后咱们一人一本。”宋清欢把本子和一支削好的半截铅笔递过去语气郑重，“每次交多少货合格多少结多少钱，你都在这个本子上自己记一笔。不识字就画圈。只要这个本子在你手里谁也别想说这钱是宋家的或者是李家的。这钱姓周。你自己心里得有本账。”
周玉芬双手颤抖着接过本子眼眶通红。她用力点头眼泪砸在本子上。她把本子和钱一起贴身收好。有了这个本子她突然有了底气。
宋清欢翻开自己作业本准备记下这笔账。今天这事算是圆满解决了。
刚翻过一页，她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扫过市场入口人流。
人群中王秀兰站在那里。
她穿着件洗的发白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空荡荡竹篮根本不是来买菜的。她那双倒三角眼直勾勾盯着宋清欢摊位上那堆做好的布结，还有周玉芬刚刚塞进怀里的钱本。她站在角落里看了很久，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宋清欢笔尖一顿眼神冷了下来。她怎么把这个老太婆给忘了。
王秀兰没有往常那样冲过来撒泼打滚，而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悄无声息挤出人群。她走得很急似乎赶着回去报信。
宋清欢知道这比当街撒泼更麻烦。不叫的狗咬人才最狠。王秀兰这是躲在暗处把这门生意的本钱、流程和来路都算计进去了。她肯定在盘算怎么把这门手艺抢过去。
这门买卖宋家这群人终究是盯上了。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块肥肉。王秀兰肯定一回去就会召集宋家那几个吸血鬼开会，商量怎么把她这个摊子搅黄，或者直接把进货渠道和做法偷过去。
宋清欢把铅笔收进兜里，伸手把硬纸板上价格牌摆的端端正正。
来吧。她心里冷笑一声。账总是要一笔一笔算，不管是生意的账还是宋家的账。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抢走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