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块钱的货款放在平时，宋清欢肯定一口应下。
但她没被钱砸晕。纯手工的活，产量卡死在人手和时间上。周玉芬那边刚拿了五十只的料子，手艺还没彻底定型。一口气接一百五十只，质量根本稳不住。一旦赶工出了次品，砸的就是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招牌。这笔账，她心里算的门儿清。这年头做生意，信誉就是命，命要是丢了，以后谁还敢找你拿货？三十块钱看着多，可要是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窄了，那才叫真正的亏本买卖。
“刘老板。”宋清欢把手里的布结放下，没接茬谈便宜多少，直接看着对方的眼睛，“手工活快不了，慢工出细活。这样，我给您出五十只。您放柜台上探探路，看看好不好卖。赔得起才敢做大。真卖得动，咱们再谈三十块钱的长期单。”
刘桂香也是个生意精。她原以为这摆摊的丫头听到三十块钱会乐的找不着北，没想到人家心里门儿清。听宋清欢这么一盘算，她反倒高看了这丫头一眼。不贪，懂进退，是个做长久买卖的料子。在这市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她刘桂香什么人没见过，像宋清欢这么稳当的年轻人，还真不多见。这丫头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行，五十只就五十只，按你说的办。”刘桂香痛快打开皮包，掏出五块钱拍在纸板上，“这是定金。五天后我来拿货。”
收了钱，宋清欢从兜里掏出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了收条，一式两份，两人各执一份。把收条揣进兜里，她心里终于落了地。手里有了定金，接下来的活就好干了。
摊位上的散客要卖，刘桂香的五十只要交，宋清欢手里的料子彻底见底。
第二天一早，她坐第一班客车回了青柳村。路过宋家那个破院子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往里走一步。那破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去半步。那里头的人，没一个盼着她好。
她直奔村口的供销点，挑了结实的素色棉布和几大卷弹力好的细松紧带。供销点的老头看她买这么多，眼睛都瞪圆了，宋清欢没管他，付了钱背起东西就走。这老头平时就爱嚼舌根，她懒得搭理，只想着赶紧把料子拿回去开工。时间就是金钱，她现在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
村里会做裁缝的梁婶家有把大剪刀，裁起布来不留毛边。宋清欢去借了半天。梁婶人好，看她忙活，还帮着搭了把手。两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气氛倒是挺融洽。
坐在梁婶家的院子里，她按着布料颜色，厚薄和松紧带的弹力，分门别类记在作业本上。手起刀落，布料被裁成统一的长条尺寸，整整齐齐码在布包里。这活看着简单，其实最费心思，尺寸稍微差一点，做出来的布结就不对称，戴在头上也不好看。
她借用梁婶的缝纫机和针线，亲自踩缝纫机，缝了十只样品。分了三种款式：粗皮筋的，细皮筋的，布料加宽的。缝纫机哒哒哒响了一下午，直到天擦黑才停。看着做好的样品，宋清欢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几款布结，无论是从做工还是从款式上，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拿着样品，她去了李家院外。
周玉芬还在院子里洗衣服，双手泡在冷水里，冻的通红。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肥皂沫，冷风一吹，直往骨头缝里钻。宋清欢看着心酸，把其中五只不同款式的样品递过去。这大冷天的，周玉芬连个热水都用不上，婆家对她真够狠的。要是她自己立不起来，这辈子都得在这院子里受窝囊气。
“周嫂，这几只是样板。以后接缝的位置，松紧带的打结法，全照着这个来。”宋清欢语气温和，但规矩立的极严，“咱俩说好，缝线露头的，接缝裂开的，松紧带拉两下就失去弹力的，全部退回重做。返工不计钱。”
周玉芬赶紧把沾水的手在围裙上使劲蹭干，小心翼翼接过样品，连连点头：“你放心清欢，我做活有数，这规矩是应该的，我肯定上心。”她把样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生怕漏掉一个针脚。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几只布结，这是她能直起腰板做人的指望。只要能挣到钱，她就不信婆家人还敢这么作践她。
下午，宋清欢背着裁好的料子回到县城。
剩下的五只样品，被她摆在农贸市场的白布上。
人来人往。几个年轻姑娘结伴走过来，翻了翻头花，嫌弃素色棉布灰扑扑的，没看上眼，扭头走了。宋清欢没拦，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卖给她们的。这些姑娘爱俏，喜欢花红柳绿的，素色棉布入不了她们的眼。
买菜的妇女却不一样。她们常年干家务，头发容易散，更在意发圈勒不勒头皮，用久了会不会松。实用才是她们最看重的。
宋清欢敏锐捕捉到了本地顾客的真实需求。
她立刻改了推销的词儿。绝口不提时兴新货，只说纯棉吸汗，皮筋加粗，怎么扯都不断。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走过来。孩子在怀里乱动，扯的她头发散了一半，急的她满头是汗。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手忙脚乱的想把头发拢起来，可那根细细的红绳怎么也绑不住这满头的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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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试试这个宽边的。”宋清欢递过去一个灰布结，“料子软，孩子抓着也不伤手。松紧紧实，你随便跑两步，头发绝对不散。”
媳妇单手把头发挽起来，套上布结。用力晃了晃头，确实稳当，一点没往下滑。她摸了摸头上的布结，脸上露了笑。这东西确实比以前买的那些好用多了。
“这东西好使！给我拿两个。”媳妇痛快掏出四毛钱。
生意刚有起色，旁边卖鞋垫的大妈彻底坐不住了。
她昨天眼红宋清欢接了刘桂香的大单，今天看她又卖出去两个，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眼睛都快嫉妒红了。她把手里的鞋垫往摊子上一摔，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这丫头抢了她的风头，她怎么也得找回场子，不能让这生意全被宋清欢一个人占了。
“哎哟喂！”大妈扯开破锣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就这么点破布头，也敢卖两毛钱一个！大家伙去扯尺布，自己回家拿针缝两下，一毛钱能做十个！这钱也太好骗了吧！”
这话一出，摊子前几个正准备掏钱的顾客手顿住了，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带了犹豫。也是，两毛钱买个布头，听着是挺亏的。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妈见状，更得意了，从摊位底下翻出几个旧的红皮筋发圈，使劲挥舞着：“来来来，看看我这个！一块布包根绳，一毛钱拿走！咱可不坑人！”
顾客们被说动了，放下手里的素棉布结，准备往大妈那边走。便宜没好货的道理谁都懂，但一毛钱的诱惑还是挺大的。
宋清欢没急，更没降价。
她拿起摊位上的一只成品布结，又从大包里摸出梁婶那借来还没还的大剪刀。这剪刀又大又沉，刀刃泛着冷光。
咔嚓！
一声脆响。
当着所有人的面，宋清欢直接把那只两毛钱的布结从中间一剪两半！
围观的人全愣住了。两毛钱的东西，说剪就剪，这丫头好大的气魄！大妈也吓了一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宋清欢手里的布结。
宋清欢捏住剪开的横截面，把里面的料子翻出来，举到顾客眼前。她没生气，也没急着辩解，只是用事实说话。
“各位看清楚。”她指着里面那根粗壮的松紧带，“这是供销点最贵的牛筋皮筋，不是那种一拉就断的黑胶丝。这布，是双层锁边的纯棉布。”
她把布料边缘的针脚拆开一小截，递给离得最近的顾客摸：“两毛钱，买的不是这块破布，买的是这根扯不断的皮筋，和一针一线密密缝出来的手工。这东西，你用三个月都不带坏的！”
宋清欢把剪坏的布结扔在桌上，声音平稳却透着底气：“您要是只想买块布头，我不拦着。但您要是想买个用得住的东西，这钱就花的没毛病。”
刚才那个犹豫的顾客，看了看宋清欢剪开的内里，转身走到鞋垫大妈摊前，拿起那个一毛钱的旧发圈，用力扯了一下。
啪！
大妈那个发圈里的劣质胶丝直接崩断了，断掉的胶丝弹出来，狠狠抽在大妈的手背上，疼的她哎哟叫了一嗓子。外面的薄布更是刺啦一声裂了个大口子。
布料发硬，还扎手。
顾客把断掉的发圈扔回大妈摊上，嫌弃的撇了撇嘴：“什么破玩意儿，白给都不戴！”
她转身回到宋清欢摊前，痛快排出四毛钱：“大妹子，给我拿两个粗皮筋的！”
鞋垫大妈脸憋的铁青，嘴唇直哆嗦，捂着发红的手背一屁股坐回马扎上，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旁边的人看着大妈那吃瘪的样，都忍不住捂着嘴笑。这大妈平时就爱占便宜，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玉芬背着个蓝布包袱，准时出现在农贸市场。她眼底满是红血丝，手指头上多了好几个细小针眼，显然是熬夜赶了工。为了赶这批货，她连着几个晚上都没怎么合眼，生怕耽误了宋清欢的生意。
她把包袱解开，五十只布结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按颜色分的清清楚楚。每一只都叠的方方正正，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宋清欢没含糊，当着她的面，一只一只拿起来检查。
拉扯松紧带，翻看接缝，检查针脚。
查到第三十多只的时候，宋清欢停下手，把三只布结挑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周玉芬的脸色瞬间煞白，手在衣角上不安的搓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长年被婆家打骂，让她只要一犯错就觉得天要塌了。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宋清欢一生气，这活就没了。
“这三只，松紧带的接头没缝死。”宋清欢把布结递到周玉芬面前，稍一用力，里面的皮筋接头就滑开了，“戴两天准断。”
周玉芬眼眶一红，急的快哭了，声音都在抖：“清欢，我……我可能晚上熬夜点灯，眼睛花没看清。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宋清欢没发脾气，也没当众责骂，只是把剩下的四十七只点清，收进自己的大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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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钱袋，数出九毛四分钱，递给周玉芬。
“四十七只合格，一分不少你的。”宋清欢把那三只不合格的推过去，“这三只退回，你拿回去拆了重做。”
周玉芬攥着钱，手抖的厉害。她看着那三个退回的布结，心里发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清欢，要不以后这活我还是别接了。我笨手笨脚的，万一给你弄砸了，耽误你的生意……”
她习惯性的把错误全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就是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婆家人天天这么骂她，她自己都快信了。
“周嫂。”宋清欢打断她的话，语气干脆，“活干出毛病，改针脚就行，不是你这个人不行。”
她指着那三只布结，耐心解释：“这问题出在收尾没拉紧。你拿回去仔细研究一下我给你的样板，下次注意就成。只要标准说的清，照着做，活就能越做越好。”
周玉芬愣愣的看着宋清欢。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踏实的话。没人骂她是个废物，没人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败家，只是心平气和的告诉她哪里错了，怎么改。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把钱和那三个布结小心翼翼的收好：“我明白了！下批料子，我保证一个都不错！”
晚上，平房里亮着昏黄的灯泡。
宋清欢坐在床沿，拿着半截铅笔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笔的算账。这账本是她花了两分钱在供销社买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天的开销。
第一批五十只布结，卖出去二十几个。
布料成本，细松紧带，周玉芬的加工费，摊位费，加上预留的售后退换钱。
一笔一笔减下去，得出的数字，让宋清欢皱紧了眉。
每只布结的净利润，只有可怜的六分钱。
这比之前卖那种劣质红绸头花赚的少多了。
但宋清欢没觉得亏。
这六分钱赚的踏实。质量稳，没退货，顾客买了还会带人来买。口碑立住了，后面刘桂香那五十只交上去，大单子就能源源不断。
薄利多销，路子是对的，只要把量跑起来，钱照样能赚。只要口碑打出去，这六分钱的利润也能聚沙成塔。
她合上账本，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县城的布匹批发市场，多拿几匹素棉布，把产量狠狠提上来。
第二天一早。
宋清欢赶到批发市场，直奔常去的那家布摊。
“老板，素棉布，给我扯二十米。”
老板正坐在马扎上抽旱烟，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慢吞吞的站起来，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
“丫头，今天拿货可不是昨天的价了。”老板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几匹布，眼神透着商人的精明市侩，“南边棉花减产，纺织厂发货少了。素棉布，一米涨了两毛钱。”
宋清欢心里猛的一沉。
一米涨两毛！这布结本来就只有六分钱的利润。料子钱一涨，成本直接翻倍，这买卖，等于白给别人打工！她辛辛苦苦忙活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把路子铺开，结果却卡在了布料上。
摊子上的利润空间，在老板轻飘飘的一句话里，被挤压的干干净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必须得想个办法把这事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