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辆中巴车在土路上剧烈颠簸，扬起黄土。
车厢里混杂着汽油和旱烟的味道。宋清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随着车厢摇晃，手里稳稳的捏着半截铅笔，在作业本上快速列着算式。
红绸头花不能再卖了，那是个大麻烦，纯棉布结必须立刻顶上。昨晚她熬夜试过，自己手工缝制，从裁布、穿松紧带到缝合收口，动作再熟练最快也要十分钟出一个。一天不吃不喝不睡，顶天也就缝一百来个。白天要去农贸市场守摊位，还要抽空去跑批发市场进料子，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找代工，是眼下打破僵局唯一的出路。
在县城里雇人不现实，算上场地费和城里人的手工费，成本根本压不住。但青柳村有个现成的人选。
周玉芬。
这个女人手艺极好，干活细致，在村里常年埋头给各家免费做针线活。她婆婆李家老太出了名的抠门，把儿媳妇当免费奴隶使唤，导致周玉芬兜里常年没一分钱。宋清欢笃定，只要把真金白银砸在她面前，她绝对肯干。
哧的一声，中巴车一脚刹车停在青柳村口。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宋清欢跳下车。她没往宋家院子的方向看，顺着村里熟悉的土路，直奔村东头的李家。
隔着老远，一阵沉闷的吭哧吭哧搓衣板声传了过来。
周玉芬正蹲在院外老水井边。面前放着个瘪了一块的铁盆，盆里满是肥皂沫。旁边的青石板上堆着半人高的脏衣裳，男人的泥裤腿、老太太沾着油渍的厚褂子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汗酸味。
李家老太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嗑一个，往地上狠吐一个皮。
“没吃饭怎么的？手上一点劲都没有！那领子上的油泥要是搓不干净，中午你别想上桌吃饭！”老太太把瓜子皮呸的一声吐在台阶上，三角眼往下耷拉着，满脸刻薄。
宋清欢放轻脚步走近。
初春的井水冰凉刺骨。周玉芬的双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已经冻的通红肿胀，骨节处裂开几道血口子，被肥皂水一杀，疼的她直皱眉。听见陌生的脚步声，她迟钝的抬起头。
认出是宋清欢后，她一愣，赶紧在腰间破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局促的站了起来。
“是清欢回来了啊。”
宋清欢点了点头，没寒暄，直接从兜里掏出昨晚缝好的素棉布结，递了过去。
“周嫂，有个活儿，你看看能不能接。”
周玉芬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指了指旁边那座衣服山，苦笑道：“清欢，你快别拿我寻开心了。家里这堆活我都干不完，外头的活我哪敢接啊，你还是找别人吧。”
宋清欢没收手，上前一步，强行把布结塞进她手心里。“你别急着拒绝，看一眼这针脚再说。”
周玉芬推辞不过，只能拿在手里。常年做针线活的人手上有直觉。她拇指刚一搓布料，原本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熟练的翻开内侧的接缝，仔细端详了两眼，脱口而出：
“布是好布，软和扎实，扎在头上绝对不扯头皮。就是……”她顿了顿，指着收口处说道，“你这接头留的太靠外了，戴两次松紧带一绷，容易崩线。要是往里再藏半寸，边缘多回两针锁个边，那就特别结实了。”
宋清欢嘴角勾起一抹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嫂子，你有针线没？照你说的，现场改一个给我看看。”
周玉芬犹豫了一下，进屋拿了针线笸箩出来。她用剪刀利落的剪断宋清欢缝的线头，重新穿针引线。
一旦拿起了针线，周玉芬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她的动作极快，针尖在布料里上下穿梭，连顶针都没用。不到两分钟，接头被重新缝合完毕。
宋清欢接过来用力扯了两下。针脚细密规整，接头完全藏在了布料的褶皱里，纹丝不动，堪称完美。
宋清欢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直接报出了价格：
“这种布结，两分钱一只。合格一只，我给你一只的钱。返工不算，交货当天，现款现结。”
周玉芬正要把针别回衣服襟上，手猛的僵在了半空，不小心扎了一下手指都没察觉。
现结。
这两个字狠狠击中了她的内心。她嫁进青柳村这么多年，帮村里人缝缝补补，得个笑脸就算人家客气了，她这辈子，除了过年老太太施舍的几毛压岁钱，从来没靠自己的手艺见过真金白银。
“真……真给钱？”周玉芬的声音压的极低，喉咙发紧，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婆婆。
李家老太耳朵尖的很，一听见钱字，立刻扔了手里的瓜子。她拍着手上的灰，迈着小碎步急吼吼的走了过来。
“给钱啊？那感情好！”老太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上下打量着宋清欢，手直接不要脸的伸向她手里的布结，“我们家玉芬手脚麻利，这活儿我们李家接了！不过清欢啊，玉芬是我们李家花钱娶进门的媳妇，吃我们李家的饭。她干活挣的钱，理所应当的交给我这个当婆婆的管。你把本钱和定金，交到我手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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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直接把布结揣回了兜里，连片衣角都没让老太太碰到。
“李大娘，您搞错了。我雇的是周嫂，不是您。”宋清欢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这儿的规矩是，谁做活，钱给谁。您要是想接这活儿也行，您现在拿针线，照着这个针脚缝一个我看看。只要您能缝出来，钱我照样给您。”
李家老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那双手除了打麻将和嗑瓜子，哪会干这么细致的活儿？
宋清欢看着她那副嘴脸，毫不留情的继续说：“再说了，周嫂嫁进你们家，是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吗？她一天到晚洗衣服做饭，伺候你们一家老小，连个好脸色都落不着。现在我给她找了个挣钱的营生，您不帮着就算了，还想空手套白狼，直接把钱揣自己兜里？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您要是真缺钱，自己去街上摆摊去，别在这儿盯着儿媳妇的血汗钱！”
老太太被戳中了痛处，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宋清欢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老太太恼羞成怒，尖着嗓子骂道，“儿媳妇挣钱孝敬婆婆，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一个被赶出来的丫头片子，摆个破地摊能挣几个大子儿？别到时候活儿干了，你拿不出钱来，连买布的本钱都赔个底掉，还来赖我们家！”
完全无视了她，宋清欢根本不接她的茬。她转头看向周玉芬，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块早就裁好的素棉布，以及一小截剪好的厚松紧带。
“周嫂，你现在缝两个。就按你刚才改的针脚缝。”
周玉芬看了看婆婆愤怒的脸，吓的缩了缩脖子，不敢伸手接布。
宋清欢也不催她，直接把布放在搓衣板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缝两个，我当场给你结试工的钱。你只要缝完，钱你立刻拿走。”
周玉芬看了看石板上干干净净的布料，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盆洗不完的脏衣服。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猛的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拿起布，低头开始缝。
老太太在旁边气的直喘粗气，冷笑道：“行！我倒要看看，你个黄毛丫头能掏出几个子儿来装大款！”
周玉芬缝的极快。她不说话，紧紧抿着嘴唇，把全部心思倾注在手里的针线上。布料在她指尖翻转，穿松紧带，收口，回针锁边。不到十分钟，两个规规矩矩、饱满结实的布结发圈放在了石板上。
宋清欢拿起来仔细检查。走线平整，松紧度刚好，质量比她自己做的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她满意的点点头，把手伸进零钱袋，摸出两枚两分钱的硬币。
当啷一声轻响。
带着体温的硬币，稳稳的落在了周玉芬还沾着一点肥皂沫的手心里。
周玉芬死死盯着掌心里的四个分币，整个人都愣住了。硬币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心里，却激起了一阵战栗。这是她嫁进李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第一次真真正正的靠自己的双手换回来的钱！
她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连个下人都不如。起早贪黑的干活，换来的只有婆婆的打骂和丈夫的冷眼。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个人，是个有手艺、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人。这四个分币虽然不多，却照亮了她暗无天日的生活。她紧紧握住拳头，感受着硬币硌在掌心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在做梦。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活儿干好，绝不能让宋清欢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失去这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老太太一看真见到了钱，眼睛瞪的老大，本性暴露无遗，伸手就要去抠周玉芬的手心。
“拿来！家里买油盐酱醋不要钱啊？你个败家娘们还想藏私房钱！”
宋清欢早有准备，她脚下往前迈了半步，肩膀不偏不倚的挡在了老太太和周玉芬中间，隔开了那只手。
“大娘，这是她试工的工钱，属于她个人。”宋清欢冷冷的看着老太太，眼神锐利，“您要是想拿，得问问她愿不愿意给。”
老太太隔着宋清欢，跳着脚冲周玉芬嚷嚷：“反了天了你！还不赶紧把钱给我交上来！”
周玉芬的身体微微发抖，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将那两枚硬币死死攥在掌心。硬币边缘的齿痕硌的她掌心生疼，她却觉得无比踏实。
她低着头，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这是我挣的。我……我要留着买针线。”
“你——”老太太气的直拍大腿，污言秽语骂骂咧咧的往外冒，但碍于宋清欢挡在前面，那股子狠劲儿让她心里发怵，硬是没敢直接动手抢。
宋清欢见状，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裁好的棉布条和松紧带，放在了石板上。
“周嫂，这里是五十只的料子。三天后，我来收货。只要合格，当场结一块钱。要是做坏了，料子钱从工钱里扣，规矩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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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钱！
老太太骂人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块钱在村里能买一斤多五花肉了！她看着那个布包，眼神复杂，既贪婪又忌惮，冷哼了一声，扭头回了屋。
周玉芬赶紧把那四个分币揣进最里面的贴身口袋，死死把那包料子抱在怀里。
“行！清欢你放心，三天后你来拿，保准一个线头都不多！”
转身准备离开，宋清欢把事情交代完。
“清欢！”周玉芬突然跟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叫住她。
回头，宋清欢停下脚步。
周玉芬心虚的看了一眼屋门，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道：“你娘……王秀兰昨天下午来我家找过我。她问我见没见你回村。她说你早晚得回来，你要是回来了，让我赶紧去宋家给她透个信。”
周玉芬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她还说……说你要是在外面真赚了钱，那也是拿宋家的钱做本钱，那是宋家的钱，你跑不掉的，她早晚得要回来。”
宋清欢听完，转头看向宋家院子的方向，眼神冰冷。
王秀兰在农贸市场没抢到她的钱，去缝纫组闹着要她的工钱也落了空，这是贼心不死，在村里布下眼线，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可惜，她宋清欢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我知道了。”宋清欢收回视线，对周玉芬淡淡的说，“你安心做你的活。这三天，无论谁问你接了什么活，挣多少钱，你都咬死别说。交货的时候，我会带账本来找你。”
离开青柳村，宋清欢坐上了返回县城的中巴车。
下午两点，正是农贸市场里人头攒动、最热闹的时候。
宋清欢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旁边的鞋垫大妈正无聊的东张西望，一看见她来，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夸张的把自己的摊子往旁边挪了半米。
她扯着嗓子，故意对着旁边卖菜的人大声嚷嚷：“哎哟，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卖那些个破布条子，还当成宝贝了。昨天那红头花掉色把人衣服都染了，今天还好意思来摆摊？我要是她啊，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哪还有脸在这儿丢人现眼！大家伙可得擦亮眼睛，千万别买那些骗人的玩意儿，免得回去洗衣服的时候哭都找不着调！”
宋清欢权当没看见，利索的铺开白布，把昨晚做好的那十几个纯棉布结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整齐的码放着基础款的黑皮筋。
她拿出一支粗铅笔，在硬纸板上刷刷写下新价格。
黑皮筋一毛一根，素色纯棉布结两毛一个，搭配买三毛五。
牌子刚立好没多久，一个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妇女就在摊前停下了。她看了看那些素色布结，伸手捏了捏。
“哎，这布料摸着倒是真软和。就是这颜色……也太素净了吧，灰扑扑的，没人家卖的红绸子好看。”妇女挑剔的说。
宋清欢不慌不忙的拿起一个布结，双手拉住两端，用力往外一扯，展示它极好的弹性。“大姐，颜色素，但是它经用啊。您看，里面是加厚的松紧带，外面是纯棉布。扎在头上既不勒头皮，洗了也绝对不掉色。您要是买那种花花绿绿的劣质绸子，掉色染了您的好衣服，损失的可就不止这两毛钱了，您说是吧？”
妇女一听，立刻想起了昨天市场里闹的沸沸扬扬的红头花退货事件，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也是这个理，好看不中用白搭。行，给我拿一个布结，再拿一根黑皮筋，我换着使。”
放进零钱袋，宋清欢麻利的收下三毛五分钱。
纯棉布结的销路，这就算是成功试开了。
只要周玉芬那边的五十只货能按时交上来，摊子上的利润就能稳住基本盘。但这仅仅是第一步。农贸市场的客流和消费能力都是有上限的，光靠两毛钱两毛钱的零售，本金滚的太慢了。
她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县城里那几家生意红火的服装店。那些店里卖的都是几十块钱的高价衣服，进店的顾客手里都有闲钱，也更注重品质。如果能把布结铺到那些店的玻璃柜台上，当成搭配的饰品卖……
正想着，一阵浓郁的雪花膏香味飘了过来，伴随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咯噔声。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的女人走到了摊前。她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鞋，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直响，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手表。这打扮，跟周围穿着工作服的买菜大妈们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她一走过来，周围的人都不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道。
女人看都没看那些一毛钱的黑皮筋，直接拿起一个素色布结，翻开内侧，仔细查看着针脚。
“哟，这活儿做的够细的啊。接头藏的这么严实，是老手艺了。”女人抬起头，打量着宋清欢，“小姑娘，这是你自己做的？”
宋清欢看着女人的衣着打扮，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这是县城中心那家最气派的丽人服装店的老板娘，刘桂香。
“是我这儿的货，保质保量。”宋清欢语气不卑不亢，没有普通小贩见到有钱人的巴结。
刘桂香把布结放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语气带着商人的试探：“我店里最近总有客人问起这种软布发圈，搭配衣服好使。你这货质量确实不错，要是……我一次性拿三十块钱的货，你能给我便宜多少？”
三十块钱！
宋清欢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要知道，她现在账本上最大的单笔收入，也不过是二十五块钱。三十块钱的货款抵得上纺织厂女工大半个月的工资了！这意味着整整一百五十只布结的大单！
旁边原本正拿着锥子扎鞋垫的大妈，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三十块钱这四个字。
吧嗒一声。
大妈手里的锥子直接掉在了地上，砸在脚背上都顾不上疼。她瞪圆了眼睛，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她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宋清欢摊位上那些破布条，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灰扑扑的玩意儿怎么就能卖出三十块钱的天价！她自己辛辛苦苦纳一个月鞋垫，也挣不到十块钱啊！嫉妒的怒火在她胸口翻滚，眼珠子都要滴出血来了。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些布结抢过来自己卖。可看着老板娘那副气派的模样，她又吓的缩了回去，只能干瞪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别提多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