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流的流失，被宋清欢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心跳的很快，面上却一点没显露慌张。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干净，昨天好不容易在冷风里守下来的摊位，明天绝对没人敢来光顾了。
她没有扯皮是不是顾客自己洗涤不当，或者怪人家出了汗，而是直接迎着女顾客喷火的眼神，平静的开口问：“大姐，这头花……确实是我这儿卖的，布料我认。孩子戴着这头花，是不是出汗了？”
女人见她不狡辩，直接认了账，那股准备撒泼的火气停在半空，顺着话大声答道：“可不是嘛！中午在院子里跑了一头汗，一脱衣服，领子就成这鬼样子了！你说说，这衣服还能穿吗？”
“大姐，您别急。”
宋清欢弯下腰，从摊子底下拉出一个掉漆的搪瓷盆。这是她为了中午吃饭洗手提前备下的，里面刚好有大半盆清水。她把盆端到白布旁边，又拿出一块擦手白布。
“大姐，还有各位街坊，大家看好。”
宋清欢从摊位上拿起两个同款红头花，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水盆里。双手按住布料，在水里用力揉搓了两下。
一瞬间，盆里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浑浊发红。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宋清欢把滴着红水的头花捞出来放在一边，又拿了旁边的蓝色发圈和黑色皮筋，扔进那盆红水里用力洗了洗，捞出来用那块白布使劲擦拭。
白布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颜色。
问题死死锁定。
“大姐，是这批深色绸料固色有问题。这事儿，我认。”
宋清欢拿起毛巾把手擦干，动作利索的从腰间的零钱袋里掏出两张一毛的纸币，板板正正的放在摊面上。
“这两毛钱，是您买头花的钱，一分不少退给您。”宋清欢指着那件染红的白衬衫，语气诚恳，“这衣服，您拿回去用漂白粉好好洗一遍。要是实在洗不掉，您拿着衣服来找我。这衣服买的时候多少钱，穿了多久，咱们按市价折算个钱，我赔给您。”
说完，她从大布包里掏出记账的旧作业本，撕下一张横格纸，用铅笔一笔一划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摊位位置，连同那两毛钱一起递了过去。
“我就在这农贸市场摆摊，白纸黑字，跑不了。”
女人彻底愣在原地。来之前她满肚子火气，连怎么骂街、怎么掀摊子的腹稿都打好了。结果这小姑娘，一不推脱，二不狡辩，不仅直接退钱，还敢写条子包赔衣服！
这年头，做小买卖的谁不是把钱攥的死紧？
伸手接过钱和字条，女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语气也软了下来：“你这丫头……办事倒是敞亮。我就是看着好好的衣服毁了，心里气不过。昨天还有两个领着孩子的妈也买了，估计回去也得遭殃。”
“多谢大姐提醒。”宋清欢点头记下。
拿起摊子前面写价格的那块硬纸板翻个面，她转过身，用铅笔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大字：
红头花掉色，买过的拿实物来，全额退钱！
字写的又大又粗，直接立在摊前最显眼的位置，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鞋垫大妈在旁边看傻眼了，连连拍大腿，指着纸板喊：“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丫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生意还做不做了？卖出去的钱还往回吐？你这么干，底裤都得赔进去！”
宋清欢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明：“大妈，卖出去的东西出了毛病，还得赔人家衣服，这算哪门子挣钱？这叫坑人。坑人的买卖，长不了。”
话音刚落，刚才没走远的一个短发女学生听见这话，重新挤进了人群。她蹲下身，从白布上挑了一对黑皮筋，又拿了一个蓝色发圈，递过去三毛五分钱。
“老板，给我拿这两个。你办事靠谱，买你的东西，踏实。”女学生笑着说道。
不躲事的老板，才是真招牌。原本停滞的生意，因为这一个毫不含糊的举动，奇迹般的重新开了张。围观的人群不仅没散，反而有几个大妈蹲下来开始挑拣那些不掉色的皮筋。
下午五点，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
宋清欢提前收了摊。她把剩下的二十个红头花单独装进一个塑料袋，背着大包，坐上了去县城另一头批发市场的公交车。
到了地方，马兰英正坐在摊子前面磕瓜子，脚边吐了一地瓜子皮，看着心情不错。
宋清欢走过去，把那个装红头花的塑料袋啪的一声放在马兰英的货箱上。
“马老板，这批红头花严重掉色。一出汗就染衣服，没法卖。”
马兰英动作一顿，把手里的瓜子往笸箩里一扔，眼皮往上一翻，露出个不屑的冷笑：“哟，小丫头，尾货离柜不认，这是市场的规矩。你拿走的时候我都说了，这是便宜处理的货，怎么着，卖不动……想跑我这儿来耍赖啊？”
宋清欢没跟她争辩什么行规。她不慌不忙的从大包里掏出一个洗的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瓶，里面装了半瓶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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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马兰英的面，她拿出一个红头花塞进玻璃瓶里，拧紧铁盖子，用力摇晃了两下。
瓶子里的水，瞬间变成了浓重的红色。
砰。
宋清欢把玻璃瓶重重的顿在马兰英面前的货箱上。
“马老板，我没拿别的烂货混着讹你。只有这批深色绸料掉色。你卖我的时候，收的是好货的钱，可没说这是残次品。”宋清欢盯着马兰英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这货没法卖，卖一个我得赔人家一件衣服。今天已经有人闹到我摊子上了。”
马兰英盯着玻璃瓶里的红水，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她在批发市场做生意这么多年，来退货的商户海了去了。多半是撒泼打滚，或者拿一堆烂货混在一起要求退钱，她随便几句狠话就能打发走。可她头一回见带着水瓶子来做实验，把证据砸在脸上的！
马兰英在心里飞快的盘算。这姑娘看着年纪小，办事却一板一眼，证据留的死死的，根本不是那种好糊弄的生瓜蛋子。真要是不给她退，这丫头拿着红水瓶子在市场里嚷嚷开，说她马兰英卖毁衣服的残次品，以后谁还敢来她家拿货？
为了这几块钱的尾货，砸了自己常年混迹的招牌，绝对不划算。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马兰英权衡利弊，把玻璃瓶推了回去，脸色缓和了几分，“没卖出去的，按原价退给你。卖出去的，你拿实物来，我再给你退钱。算我倒霉！”
宋清欢把袋子里的二十个红头花倒出来，当面点清数量。马兰英不情不愿的从兜里数出钱递了过去。
拿回了进货本金，宋清欢松了口气，总算避免了剩余库存全部砸在手里的死局。
回到平房，天已经彻底黑了。
宋清欢点亮桌上的煤油灯，坐在床边翻开作业本算账。
红头花一共卖出去十个，今天退回来一个，退了两毛。剩下九个要是都找过来，她还得退一块八。这还不算完，如果衣服洗不干净，还要赔衣服钱、买漂白粉的钱，加上今天往返批发市场的公交车费。
这笔账在纸上一笔笔列出来，宋清欢的心直往下沉。最鲜艳、卖的最快、最惹眼的红头花，实际收益居然是负数！
做买卖不能光看走量。质量不行，卖的越多，雷埋的越大，赔的越狠。
她拿笔在作业本上，把红绸头花四个字用力划掉，把纸划破了都没察觉。以后的进货规矩必须改。看布料和接头牢不牢，用水试掉不掉色，才看颜色好不好看。基础款的黑皮筋和素色发圈，优先级必须排在最前面，这才是保底的饭碗。
合上账本，宋清欢从包袱底下翻出几块碎布头。
那是她以前在服装厂缝纫组做活剩下的素棉布，颜色单一，不花哨，但胜在布料扎实。
她用暖壶里的开水倒了半盆，把棉布扔进去整整泡了十分钟。水清澈见底，一点颜色都没掉。
她拿剪刀把棉布剪成小长条，穿针引线。手指灵巧翻飞，没过多久，就缝成了一个简单的布结发圈。布料软和，缝线密实，接头处巧妙的藏在里面，看着素净大方。
王秀梅刚好下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带着一身寒气。
宋清欢把缝好的布结递过去：“小姨，你试试这个扎头发怎么样。”
王秀梅放下饭盒，随意在头上扎了一圈，对着墙上的小镜子左右照了照。
“哎，这布料软和，一点不刮头发。比你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绸子好使多了！”王秀梅把布结摘下来，凑近看了一眼针脚，眉头却皱了起来，“就是这一针一线的，全靠手工缝，太费工夫了吧？你一天不吃不喝能缝几个？”
宋清欢盯着那个布结，在心里快速盘算。
纯手工缝制确实慢。她白天要守摊位卖货，晚上要是熬夜缝，眼睛受不了不说，产量也绝对供不上卖。一个人干活，时间就那么多，早晚得累死。
得找人帮忙。而且得找手艺好、要价还不高的人。
脑子里跳出一个人名。周玉芬。
在青柳村，周玉芬是个出了名的苦命老实女人。嫁给村东头的李结巴后，成天被婆家当牛做马的指使着干活。村里谁家有个缝缝补补的活儿，都习惯顺手扔给她。她总是不声不响的接过来，熬夜点灯的干完，送回去的时候连句谢都收不到，更别提给钱了。大家都觉得，使唤周玉芬是天经地义的。
可宋清欢知道，周玉芬手脚极麻利，针线活做的比厂里的老工人都好。她只是从来没为自己挣过一分钱，更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能换来真金白银。
如果按件计酬，做多少给多少钱，用实打实的票子砸在她面前，周玉芬肯定愿意干。
宋清欢把布结小心的收进兜里，眼神亮的惊人。明天回村，她得去找周玉芬，好好谈谈这笔两毛钱一个的生意。她要把这个免费劳动力，变成自己最稳固的代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