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组棉门帘还在半空中晃荡，冷风卷着地上的碎布条打着转儿。
宋有田手里那杆磨的发亮的铜锅旱烟袋，直直的指着宋清欢的鼻尖，因为用力过猛，他手指骨节高高凸起，泛着青白。屋里几个刚吃完饭回来的女工本来正有说有笑，见这阵仗，纷纷停下脚步，端着铝饭盒看过来，眼神里透着八卦的光。
宋有田这辈子最要面子，在村里也是个爱充门面的人。眼见围观的人多了，他眼角抽搐，硬生生把脸上的怒气压下去大半，强挤出讨好的笑脸。他伸手在旧中山装口袋里摸索，掏出半包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根，弯着腰，双手递给办公桌后的刘长贵。
“刘组长，让您看笑话了。”宋有田赔着笑脸，“这死丫头这两天闹脾气，不懂事。我这就带她回去，绝不耽误公家干活。”
刘长贵眼皮都没抬，没接那根烟。他拿起桌上的账本啪的一声合上，顺势靠在椅背上，拉长了声音说：“老宋，父女俩哪有隔夜仇。清欢，听你爹的，回去把账算明白再来。我们这下午还得赶进度，别在组里闹腾。”
回家商量。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进耳朵里，却让宋清欢胃里一阵翻腾，泛起恶心。前世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历历在目——只要在外面出了事，宋有田总是这副好脾气把她哄回家。可只要院门一关，插销一拉，迎接她的就是劈头盖脸的皮带和扫帚把，直到她把兜里最后一分钱掏出来，给宋建军交学费、买肉吃为止。
她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双手依旧稳稳的平放在办公桌边缘，脊背挺的笔直。
“刘组长，家里的脾气，自然可以回家闹。”宋清欢声音不高，但字字清脆，“但这笔一百二十六块的工钱，是公家的账。今天必须在这，当着这本账，当着大伙的面，认清楚这钱归谁，该发给谁。”
宋有田见她敢当众驳自己的面子，脸皮绷不住了。他猛的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大手就要去抓宋清欢的胳膊：“跟我滚回去！”
宋清欢早有防备，肩膀一沉，脚下往侧边灵巧的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
“你这死丫头给脸不要脸！”宋有田抓了个空，险些一个踉跄，顿时恼羞成怒，“这钱早就被我零零碎碎给你了！现在这钱是我垫出去的，我来公家拿回我垫的钱，有什么不对？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占理！”
宋清欢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转过身，毫无惧色的直面宋有田愤怒的脸。
“零零碎碎给的？”宋清欢冷笑，语速加快，步步紧逼，“好，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哪天给的？一共给了几笔？每一笔具体是多少钱？凑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巧，刚好是一百二十六块整？你算给我听听！”
宋有田卡壳了。这本就是他为了骗钱随口胡编的理由，哪里说的出具体数目。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的含糊其辞：“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买油买盐哪个不要钱？我哪能笔笔都记着！”
噗嗤——旁边一个穿着蓝布罩衣的女人把铝饭盒重重搁在缝纫机上，拿着抹布走过来。这是组里负责记工的王姐，平时最看不惯这些重男轻女的做派。
“老宋，你这话编的也太没边了吧？”王姐把抹布往台子上一甩，拔高了嗓门，“清欢这批活，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才拿着本子把件数核对完。总数一百二十六块，单子今天早上刚交到刘组长桌上。你人成天在村里待着，怎么可能提前几天，按着这个一分不差的准数，把钱垫给她了？你能掐会算呐？”
这话一出，屋里的女工们哄笑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哎哟，为了拿闺女的血汗钱，连这种瞎话都编的出来……”
“可不是嘛，那一百多块钱，估计又是拿去填那个宝贝儿子的无底洞了。”
“看着老实巴交的，心眼子可真不少。”
谎话被当面戳穿，还被一群女人围着指指点点，宋有田的脸涨的通红，额头的青筋直跳。他梗着脖子，索性撕破脸皮耍起了无赖：“她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十八年花了我多少粮食钱？这钱抵饭钱不行吗！我是她老子，拿她点工钱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我没说不认家里的饭钱。”宋清欢毫不退让的接上他的话，声音越发冷静，“但饭钱是家庭账，工钱是公家账。用工方发工资，只能发给干活的人。一码归一码。”
宋清欢转头看向刘长贵，把桌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通知单往前推了推。
“刘组长，您可以把我爹刚才的话记下来。他要是想跟我算这十八年的饭钱，让他去村委会找陈主任调解，该我出的，我砸锅卖铁一分不少他的。但这笔工钱，绝不能凭他一句话，就越过我，交到他手里。”
说罢，她弯腰伸手，把废纸篓里那个纸团捡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铺平在桌面上。那张歪歪扭扭签着宋清欢三个字、企图冒领公款的假条子，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张代领说明，根本不是我写的。我本人今天站在这，明确声明没有给过任何授权。”宋清欢目光如炬的盯着刘长贵，“以前在旧账本上，我娘签字代领的钱，我今天不翻旧账。但从今往后，谁拿我的条子来，都不作数。这本账上的钱，只认我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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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贵看着桌上那张铁证如山的假条，又看看周围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女工，心里盘算起来。
宋有田满嘴跑火车，连伪造签字冒领公款的事都干的出来。真要是把钱给了他，宋清欢眼神这么狠，绝对敢拿着那张按了手印的声明去县里告状。为了这一百多块钱，犯不上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搭进去。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刘长贵不耐烦的把那张假条子重新揉成一团，扔回废纸篓，“公事公办。清欢本人既然来说了，这钱以后只能她自己领。”
他拉开抽屉拿出红印泥，在刚才给宋清欢写好的那张凭条上，又重重的补盖了一个缝纫组的公章。
“十天后款子下来，拿你自己的身份证来签字。老宋，你也别为难我，我不按规矩办，上面查下来我的饭碗就砸了。”
宋有田见刘长贵拍了板，知道明着要钱是彻底没戏了。他不甘心的拉着刘长贵的胳膊，往门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哀求：“刘组长，你通融通融。我家里真等这笔钱急用，建军下学期还得交学费呢。等钱到了，你偷偷给我。我回去好好教训她，保准她不来这闹。”
刘长贵嫌恶的把胳膊抽回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老宋，这事没商量。她人已经把话撂在这了，字据也留了。出了差错我担不起。你赶紧回吧。”
宋有田僵硬的站在原地。他悲哀又愤怒的发现，往常那句战无不胜的我是她爹，在这个屋里不灵了。公家的规矩横在中间，他既拿不到钱，也压不住这个反了天的女儿。
他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宋清欢。手里的旱烟袋在半空中点了点她，咬紧牙关一句话没说，猛的掀开棉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宋清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前，把那张盖了公章的欠条对折好，小心的放进贴身的内兜里，还隔着衣服按了按。
一百二十六块。有了这张纸，这笔钱算是落袋为安了。这是她重活一世，攥在手里的底气。
她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走出缝纫组，顺着土路往汽车站走。虽然欠条到手，但钱还没真发下来，眼前的摆摊生意才是活路。
下午一点半，中巴车摇摇晃晃的停在县城汽车站。
宋清欢快步走回租住的平房。王秀梅已经去食堂上班了，屋里静悄悄的。她把床底下的破木箱拖出来，清点剩下的货物。
大肠发圈还剩二十个，黑皮筋剩半斤。那几个沾了灰的红色发绳，她昨天晚上用清水洗过，晾在窗台上，已经被风吹干了。她拿起来仔细检查，布料上的灰印子确实洗掉了，但颜色看着比没洗过的稍微暗淡了一点。
她当时以为是浮灰洗掉后的正常现象，便把这几个洗过的发绳单独装进小塑料袋里，打算下午不按原价卖，便宜点处理掉。
把货装进大布包，带上记账的作业本和零钱袋，宋清欢锁好门，往农贸市场走去。
下午两点。市场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买菜的、闲逛的、推着自行车的，把本就不宽的过道挤的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和生肉的腥气。
宋清欢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旁边卖鞋垫的大妈正抱着褪色的热水袋在寒风中打瞌睡。
洗的发白的旧床单被她铺开，四个角用砖头压实。黑皮筋十根一捆码的整整齐齐，发绳按颜色排成一排。动作熟练，不急不躁，很快就吸引了几个路过的年轻姑娘停下脚步。
几个碎花发圈刚被摆在显眼的位置，人群中突然传来推搡声。三十多岁的女人大步挤出人群，气势汹汹的直奔摊位走过来。
女人穿着灰色的的确良褂子，头发凌乱，手里攥着红彤彤的东西。她走到摊前，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巨响，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拍在铺着白布的摊位上。
正是前两天卖的最火的那款大红色的头花。
“你这死丫头，年纪轻轻的，心肠怎么这么黑！”女人扯着嗓门破口大骂，声音盖过了周围嘈杂的叫卖声，“你卖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这东西经用不掉色！我闺女昨天才戴了一回，今天出点汗，你看看把衣服染成什么鬼样子了！”
女人一边怒骂，一边把手里攥着的另一件衣服猛的抖开，举到半空。
那是一件洗的干干净净、发白的的确良白衬衫。而在后领口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圈晕染开来的红印子！那鲜艳的红色在白布的衬托下，触目惊心。
周围正在挑菜、看货的人，呼啦一下全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的围了过来。
旁边打瞌睡的鞋垫大妈瞬间精神了，热水袋往旁边一扔，伸长了脖子，眼睛瞪的老大看热闹。
摊位前，两个原本正蹲着挑发绳的女学生吓了一跳，手一抖，把刚拿起来的发绳扔回了白布上，站起身慌忙往后退了两步，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宋清欢。
“哎哟，这衣服算是彻底毁了……”
“这红的怎么洗的掉哟，这小姑娘看着面善，卖的东西这么坑人啊？”
人群中开始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宋清欢看着白衬衫上那片红印子，心底猛的一沉，没有立刻反驳。
她顶着女人愤怒的目光，伸出手，把拍在摊子上的那朵红头花拿了起来，大拇指和食指在稍微有些潮湿的布料上用力捻了捻。
移开手指，她的指肚上，沾着一层明显的红色浮色。
宋清欢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知道，这批从批发市场拿来的便宜货，出大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