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同样的当她绝不会再上。宋清欢将这两张纸币叠方正，贴着皮肉，塞进内衣口袋里。那根缝衣针，被她别在口袋边缘，既是固定，也是防身。
木箱角落里，还有两双鞋底，那是姥姥生前戴着老花镜为她纳的，针脚细密。她把鞋底拿出来，又翻出两件旧衣服。一件是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已经磨破毛边。另一件是粗布裤子，膝盖处打着两块补丁。
她把衣服和鞋底卷在一起，打成一个包袱。
这二十块钱，是她宋清欢在九十年代逆天改命的第一笔本金。这一世，她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自己身上。
走到门口，光线一暗，门框被人挡住。
王秀兰双臂大张，堵在当院，三角眼里满是防备：“长本事了是吧？想走可以，家里的东西你一根线都不准带走。谁知道你这包袱里是不是夹带了钱票。”
宋清欢懒得废话。她冷笑一声，解开包袱皮的结扣，捏着两角，当着王秀兰的面，在泥地上用力一抖搂。
啪嗒几声。
两件旧单衣，两双鞋底，一个旧牙缸，一块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的肥皂。外加一张用塑料膜包好的身份证。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看清楚了。”宋清欢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拍去浮土，“你屋里的铺盖我一指头没碰，厨房的米面我一粒没拿。这里的每一件，全是我自己穿过用过的东西。”
她把包袱打好结，系在手腕上，抬眼直视王秀兰，目光冰冷：“出了这个院门，你们最好管住嘴，别在村里乱嚼舌根。我宋清欢今天，走的干干净净，不欠你们宋家一分一毫。”
王秀兰盯着地上的东西，眼珠子转了半天也没找出值钱的物件，心里不甘：“外头吃顿饭都要钱，你身无分文，我看你能硬气几天。到时候饿的活不下去，别要饭要到老娘家门口来。”
宋建军这会儿正靠在正屋门框上，手里端着糙米粥喝了一口，搭腔：“姐，你连去县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县城睡一晚招待所最便宜也得两块钱。听我一句劝，别赌气，乖乖在家待着。过两天张哥气消了，你再去低个头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宋清欢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转身，从院里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作业本，还有半截铅笔。
赌气？她没那个时间。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在算账。
翻开作业本背面的空白页，她用铅笔写下三行字，笔尖在纸上划出声响：
今晚住处。
明日饭钱。
返程车费。
绝对不能动用的底线资金。
二十块钱，在村里听着是巨款。到了县城，那就是花一分少一分。进货不能全砸进去，必须留出三天的饭钱和一张回程车票。万一第一批货砸在手里，她总不能让自己饿死在街头。
第一笔生意，卖什么？大件商品本钱不够，她一个人也扛不动。吃食类的需要手艺，且容易腐坏。
她沉思片刻，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下四个字：发绳，头花。这东西体积小，不压秤，就算卖不掉，放几个月也不会坏。至于进什么款式，还得亲自去批发市场摸底。
王秀兰伸长脖子，看她写写画画。虽然她大字不识几个，但也从宋清欢侧脸看出来，这死丫头今天是铁了心要走。这下王秀兰急了。宋清欢要是走了，家里的脏衣服谁洗？一日三餐谁做？最要紧的是，每个月那笔从缝纫组拿回来的工资，谁去挣？
“你别急着走。”王秀兰眼珠一转，放软声音，“你要是看不上张铁柱，这婚事咱们可以再商量。张家那边我去拉下老脸推了。但你得接着去缝纫组干活，工资还是得按月交给我。建军马上初三了，这学期还得买复习资料。”
宋清欢合上作业本，连同铅笔揣进兜里。“婚事我不会答应，至于工资，从今天起，我一分也不会再交给这个家。”她看着王秀兰。
王秀兰气急败坏，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想的美。你人走了，缝纫组的钱本来就该由家里去领。你前阵子踩的那批货，工钱还没结吧。我告诉你，别惦记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把钱代领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宋清欢心口一沉。前世，她被关在柴房里备嫁时，那笔钱确实被王秀兰去镇上代领了。后来，那笔钱全被拿去填了宋有田打牌输掉的无底洞。
她没有争吵，掏出作业本，在第一页记下缝纫组组长刘长贵的名字，以及自己最后一次出工的日期。去镇上查账扯皮需要时间，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用手里的二十块钱在县城站稳脚跟。那笔工钱跑不了，账记在组里的册子上，只要她本人没按手印签字，按规矩谁也别想把钱拿走。这笔账，她迟早会回来算。
一直躲在屋里的宋有田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旱烟袋，指着院门的方向吼道：“滚。今天你只要敢跨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回来。就算你死在外面，老子也绝不给你收尸。”
宋清欢提起手腕上的包袱，脊背挺直。“我剩下的旧衣服和杂物，全放在偏房木箱里。你们最好别动。”她语气平静，“等我在县城找到住处，我会雇车回来拿。就当是一次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