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刘建成从前锋标准件厂回来了，满头大汗，进门就喊：“师父，孙刚那边的轴承方案落完了。前锋的钱大勇亲自盯着干的，第一批轴承试装完了，精度比原来的高了一个等级。钱大勇说下个月开始批量干。”
“好。数据报上来了？”
“报了。孙刚在厂里盯着，说数据他明天带回来。”
刘建成端起林卫东的搪瓷缸灌了半缸子水，抹了把嘴，又补了一句：“师父，我去前锋的路上碰见司红梅了。她拎着个布兜，说是去百货商店。我问她买什么，她脸红了，说‘随便看看’。我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随便看看。”
林卫东没接话。刘建成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司红梅那姑娘不错，手巧，心细，长得也好看。你要是……”
“刘建成，你五金厂的材料整理完了？明天报严司长的，别到时候缺页。”
刘建成一拍脑门：“哎呀，还有一页没抄完。我这就去。”他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师父，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
赵志远从外面进来，正好跟刘建成擦肩而过，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景淮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省城那边来电话，周景淮下午三点的火车回四九城。孙明义送他上的车，两个人在站台上又说了几句话。孙明义回去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卫东把笔搁下来。周景淮去省城找孙明义，走的时候孙明义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周景淮从四九城带过去的，还是孙明义给他的？
周景淮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上午，部办来了一个急件。赵志远把文件送到林卫东桌上的时候，手有点抖：“林副司长，国家计委下来的，技术攻关任务。部长亲笔批的，让技术司牵头。”
林卫东把文件翻开。任务内容不长，但分量不轻——新型精密轴承国产化攻关，精度指标比现有国产轴承高两个等级，寿命指标高出一倍。文件后面附了计委的说明：此项任务列为年度重点，完成时限六个月，技术司牵头，物资调配司配合。
他翻到最后一页，孙启民的批示写得很干脆：“王成同志牵头协调，技术司具体落实。务必完成。”
赵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林副司长，这个任务不好接。精密轴承国产化，喊了几年了，没人敢碰。沪上那边有个研究所试过，干了八个月，精度上不去，最后黄了。现在计委把任务压下来，六个月，时间紧得跟裤腰带似的。”
林卫东把文件合上。正说着，电话响了。接起来，那边是王成的声音，比平时沉：“卫东，文件看了？”
“看了。”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卫东上了楼。王成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同一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见林卫东进来，指了指椅子：“坐。这个任务，部里开了会，孙部长点名让技术司牵头。我牵头协调，具体落实得你来。”
“王副部长，六个月，精密轴承国产化，这个活不好干。”
“我知道不好干。好干的活计委不会往下压。”王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我找你来，是问你有没有把握。”
“把握现在说不了。得先把人凑起来，把方案理清楚。”
“人你挑，技术司范围内，你看上谁挑谁。周景淮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让他配合。”
林卫东从王成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周景淮。周景淮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见他就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时客气：“林副司长，计委那个攻关任务，我听说了。恭喜啊，牵头大项目。”
“周副司长，王副部长说你配合。”
“配合配合。我这边标准质量处全力配合。”周景淮嘴上说着配合，嘴角那点笑收都收不住，“不过林副司长，精密轴承国产化这个活，沪上研究所干了八个月没干成。你六个月，时间是不是紧了点？”
“紧是紧，干起来再说。”
周景淮点了下头，侧身让了让，林卫东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周景淮在后面跟王培山说话，声音不大但故意没压：“六个月，精密轴承，计委也是敢压。到时候完不成，看谁兜着。”
林卫东没回头，下了楼。
回到办公室，他把赵志远叫进来：“通知技术创新处四个科长，下午开攻关小组成立会。另外从工艺装备处和科研成果处各抽两个人，名单我一会儿给你。”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孙刚坐在靠门的位置，刘建成挤在他旁边，罗志祥摊开数据本子，陆语嫣拿着笔准备记。赵志远把任务文件复印了几份，每人发了一份。
林卫东站在白板前面，拿粉笔写了三个字——“硬骨头”。
刘建成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师父，硬骨头好，啃起来有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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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得动才有嚼头。啃不动硌牙。”林卫东把粉笔搁下来，“任务大家都看了。精密轴承国产化，精度高两个等级，寿命翻一倍。六个月。沪上研究所干了八个月没干成，这个活有多硬，你们心里有数。”
孙刚把任务文件翻了两遍，抬起头来：“林副司长，精度指标我看了，现有设备加工不出来。得改工艺。”
刘建成在旁边接了一句：“改工艺我在行。材料试验科去年给东方红机械厂改过一套磨削工艺，精度提了一个半等级。把那套路子挪过来，能往上提。”
孙刚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套磨削工艺是给普通轴承用的，精密轴承的磨削参数跟普通轴承不一样，得重新算。”
“重新算就重新算。我算得比你快。”
“你算得快有什么用？算得对才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赵志远用铅笔敲了敲桌子：“孙刚、刘建成，你俩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吵架的？”
林卫东摆了摆手：“让他们吵。吵明白了再干活。孙刚，你把精密轴承的磨削参数算出来，三天之内给我初稿。刘建成，你把东方红那套磨削工艺的原始数据整理出来，跟孙刚对一遍。你俩比着干，谁的方案数据扎实，用谁的。”
孙刚和刘建成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低下头去翻材料。会议室里其他人憋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