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两岸的秋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烈。
安辽城头，斛律手扶垛口，望向东南方向。那里，辽河如一条灰白色的绸带，在深秋的旷野中蜿蜒南去。河对岸，原本隶属于北燕的屯田、坞堡、烽燧，如今已尽数化作焦土与废墟。从九月至今，他统帅三万柔然边军，再一次自北而南，横扫辽河以东、以北所有北燕残余据点，兵锋直抵燕山关外最后一处戍堡。
“将军，最后一处流民坞堡已经拔除。”副统领、南部大人匹黎从城下快步上来，浑身甲胄沾满征尘，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三百余户，全部迁往安辽城。能干活的男人女人，都编入屯田军户；老弱安置在城西的安置坊。铁匠十二人、木匠七人、会读写算账的文吏五人，已经单独挑出来，送到宝铁城的工匠营去了。”
斛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伤亡？”
“咱们死了十七个，伤了六十三个。”匹黎顿了顿，“主要是最后那个坞堡，堡主是北燕退下来的边军校尉，带着百来号残兵拼死抵抗，还藏了二十来副硬弓。咱们攻了三天，用震天雷炸开了寨墙，才拿下来。那校尉被火铳打死，残兵俘虏了四十多人，按照大汗的旨意，全部押往龙城矿山做苦役。”
“硬弓？”斛律冷哼一声，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却不失儒雅的脸。他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壮年，身高八尺，膀阔腰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北燕的硬弓，射程不过百余步，咱们的火铳，三百步外就能打死人。他们有硬弓，咱们有火铳、震天雷、六连发强弩，他们拿什么跟咱们打？”
匹黎咧嘴一笑:“将军说得是。末将跟着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打过这么顺手的仗。以前咱们跟北燕打仗，靠的是骑射、靠的是悍勇，每战都要死不少人。现在好了，火铳一排射，震天雷一炸，城墙一轰，对面就垮了。末将有时候都觉得，这仗打得太容易，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斛律转过身，重新望向辽河方向，声音低沉下来，“咱们现在用的火铳、火药、震天雷，都是大华的技术。大华能给你，也能给别人。万一哪天大华跟咱们翻脸，拓跋魏朝拓跋嗣也从大华弄到了同样的火器，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匹黎的笑容僵在脸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将军说得是。末将愚钝，没想过这一层。”
“不是你没想过，是很多人都没想过。”斛律叹了口气，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个习惯，他也是从社仑大汗那里学来的，大汗又是从大华摄政王李明那里学来的，“咱们柔然这些年发展得太快，快得连咱们自己都有点晕头转向。从上到下，都觉得有大华撑腰，有火器在手，天下无敌。可天底下哪有永远免费的午餐？大华帮咱们，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匹黎问。
“替大华挡住东面的压力，并且为他们源源不断输送生口。”斛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大汗心里清楚，赵思礼、呼延羽心里也清楚，我也清楚。所以，大汗才急着东征高句丽——不是咱们多能打，而是大华需要咱们在东边搞出动静，牵制高句丽的兵力，好让大华在安心经营西域、河中。”
匹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末将虽然不太明白这些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跟着大汗、跟着将军打仗，准没错。”
斛律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你倒是实诚。行了，不说这些了。三座屯城的进度怎么样了？”
匹黎精神一振，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在垛口上展开:“将军请看，这是刚从龙城送来的最新图纸。辽河防线的三座屯城——镇东城、定辽城、威远城，全部按照大华边军的规制设计。城墙两丈四尺高，底宽两丈八，顶宽一丈六，城周一千六百步，四角有敌楼，城门有瓮城，城内驻军一千，粮草储备够吃一年。三座城互为犄角，任何一座遭到攻击，另外两城都能在半日内驰援。”
斛律仔细看着图纸，手指在城防布局上缓缓移动，不时点头:“选址呢？”
“镇东城建在辽河东岸最窄处，控制渡口；定辽城建在辽河与浑河交汇处，扼守水路要道；威远城建在最南端，距离燕山关内北燕的朝阳主城，只有一百五十里。”匹黎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三处位置，“按照工程规划，十月初动工，十二月底前全部建成。届时驻军五千，加上安辽城的两万边军，辽河防线总兵力两万五千，高句丽从西边来，咱们能挡住；北燕从南边出关，咱们也能挡住。”
“两万五千人，不够。”斛律摇了摇头，“辽河防线太长了，从最北边的安辽城到最南边的威远城，直线距离就有八百里。两万五千人撒下去，每里地才三十来人，防守密度严重不足。”
匹黎迟疑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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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兵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斛律收起图纸，递还给匹黎，“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三座屯城建起来，把辽河沿线的烽燧、哨卡、驿站全部铺开。等明年开春，大汗东征高句丽的时候，至少要从辽河防线抽调一万五千人东进。到时候，这一万五千人的空缺，必须由新兵填补。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抓练兵。”
“末将明白。”匹黎躬身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等等。”斛律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大华镖局的粮草押运，顺畅吗？”
匹黎想了想，回答道:“顺畅倒是顺畅，就是运费太贵。从龙城到安辽城，八百多里地，一车粮草的运费，比粮草本价还贵三成。末将听说，有些边军将领私下抱怨，说大华镖局这是趁火打劫。”
斛律脸色一沉:“谁抱怨的？让他到我面前来抱怨！”
匹黎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将军息怒，不是咱们安辽城的将士抱怨，是下面几个屯城的军户私下发牢骚，末将也是听人说的。”
“传我的令——从今天起，谁敢再对大华镖局说三道四，一律军法从事！”斛律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大华镖局是摄政王明亲自批准在柔然开展业务的，运费是双方商定、大汗亲自批准的，谁觉得贵，谁自己去运！我倒要看看，没有大华镖局的押运，你们谁能把粮草从龙城安全运到辽河前线！”
匹黎额头冒汗，连连拱手:“末将知错，末将这就去传令。”
斛律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匹黎，你跟我二十多年了，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怕下面的将士脑子不清醒，坏了大事。大华对咱们柔然，有恩，也有利。没有大华的运输、军械、火药、镖局，咱们能在辽河站稳脚跟吗？能跟北燕、高句丽叫板吗？不能。所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跟大华闹别扭，那就是跟柔然过不去，跟大汗过不去，跟我斛律过不去。”
匹黎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应是，匆匆下了城楼。斛律独自站在城头，望着东南方向暮色中的燕山山脉，久久不语。燕山那边，就是北燕的朝阳主城。曾经，那里是柔然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富庶之地。如今，北燕被彻底锁死在关内，关外的万里河山，尽数纳入柔然版图。但斛律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风暴，在东边。
龙城，王宫。
社仑端坐在王座上，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文书、地图、军报、密函。自从赵思礼带来大华摄政王的国书后，柔然的战争机器就开始全速运转。扩军、备战、屯粮、练兵、情报渗透，各项工作齐头并进，忙得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大汗，安辽城的战报。”媪纥提从殿外进来，双手捧着一份火漆封缄的军报，神色凝重。
社仑接过，撕开火漆，展开细读。
战报是斛律亲笔所写，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详细汇报了辽河扫边的全过程:自大华六年九月出兵以来，共计拔除北燕关外流民坞堡十七处、残兵戍堡六处，强制迁徙燕地人口一万二千余户，其中铁匠、木匠、皮匠、文吏等各类技术人才六百余人，全部安置在安辽城、宝铁城、丰粟城。辽河以北、以东，已无北燕一兵一卒，北燕的势力被彻底压缩在燕山关内。
社仑看完，将战报放在案上，嘴角微微上扬:“斛律干得不错。传我的令——斛律所部，全军嘉奖；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受伤将士，妥善医治。另外，从龙城调拨三千石粮食、五百匹布、一百头牛、五百只羊，犒劳辽河前线的将士。”
媪纥提躬身领命，随即话锋一转:“大汗，北燕那边，有什么反应？”
“反应？”社仑冷哼一声，“冯跋能有什么反应？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关外全部丢了，十几万户农户、工匠被咱们掳走，国库收入直接少了一半。关内又不平静，慕容部的残余势力蠢蠢欲动，高句丽又在东边虎视眈眈。他现在是四面楚歌，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关外的事？”
“臣担心的不是北燕。”媪纥提压低声音，“臣担心的是拓跋魏朝。”
社仑眉头一皱:“拓跋魏朝怎么了？”
“臣刚收到寒烬司从平城传回的情报。”媪纥提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双手呈上，“拓跋嗣最近频繁召见长孙嵩、崔浩，商议北疆边防。崔浩向拓跋嗣提议，效仿大华，在拓跋魏朝的漠南、辽西边境修建屯城、烽燧，加固边防。拓跋嗣虽然还没有正式批准，但已经开始调拨钱粮，看样子是动真格的。”
社仑接过密函，仔细看完，脸色凝重起来。
崔浩——这个名字，是所有柔然人心头的刺。苦水滩之战，正是此人训练和指挥的铁鹞骑和新式步兵，与全副大华冷兵器装备的柔然王帐精卫厮杀，致使柔然王帐精卫几乎丧失殆尽，尽管拓跋魏朝的军队也十不存一，但是大华坐收渔利、驱狼吞虎完美收官，柔然、大魏两败俱伤，两国最终合议停战，定下五年之内不得擅起兵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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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这个人，不简单。”社仑放下密函，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能文能武，既懂谋略，又通政务，是拓跋嗣最倚重的谋臣。有他在，拓跋魏朝迟早会腾出手来对付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媪纥提问。
“怎么办？”社仑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殿中的巨幅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游移，“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拓跋魏朝动手之前，先解决高句丽。等咱们吞并了高句丽的土地、人口、工匠、文士，国力至少翻一倍。到时候，就算拓跋魏朝打过来，咱们也有底气跟他掰掰手腕。”
“可大汗之前立过铁律——绝不踏入拓跋魏朝漠南、辽西属境半步。”媪纥提小心翼翼地说，“万一崔浩主动挑起事端，咱们怎么办？”
“主动挑起事端？”社仑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沉声开口，语气霸道又坦诚，毫无遮掩：“你我心知肚明，无论是早年406、407、409年三度南下劫掠拓跋魏朝漠南边镇、俘获卫王拓跋仪一干文武臣僚，两年前的苦水滩大战，皆是我柔然主动挥师南下、越境开战，拓跋魏朝皆是被动调兵、仓促迎战，这一点，本汗从不否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再者眼下拓跋魏朝自身深陷死局，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北伐柔然？数年前，摄政李明挥师东北，大破拓跋魏朝西线主力，拓跋魏朝重臣奚斤所辖六万西部边镇大军全军覆没，奚斤兵败身死；拓跋魏朝猛将于栗磾统帅三万精锐步骑驰援平阳，亦全军战殁，西线魏军彻底崩碎，拓跋魏朝西陲国土尽数沦陷，祖地盛乐、云中尽失。”
社仑指尖点向地图西南平阳方位，语气愈发笃定：“更要命的是，李明将足智多谋的谋将王镇恶、深谙野战攻坚、通晓水陆两军战法的战术大家赫连勃勃，双双坐镇平阳城，重兵压抵拓跋魏朝南境，拓跋魏朝国都平城直面兵锋，朝夕之间便有灭顶大祸。如此危局，拓跋魏朝岂敢抽调重兵北上，对咱们柔然擅动刀兵？”
“大汗所言极是。”媪纥提颔首沉吟。
社仑敛去锋芒，缓缓续道：“你莫忘了旧日恩怨，早在大华伐魏之前，西凉建初三年、四年、大华元年，我柔然三度趁拓跋魏朝边防空虚，大举南下劫掠漠南、拓跋魏朝三镇边地，攻破多处关隘粮仓，俘获拓跋魏朝卫王拓跋仪及其麾下全套文武臣僚、边镇将士不计其数，重创拓跋魏朝北疆防务。拓跋魏朝朝野上下对我柔然恨之入骨，常年屯驻重兵防备我南下寇边，不是想主动伐我，而是怕我再度南下突袭。”
“所以，就算崔浩想挑事，他也找不到借口。拓跋嗣不是疯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兵北伐。他要出兵，必须有理由——要么是咱们主动挑衅，要么是拓跋魏朝的边境受到了严重威胁。南线大华虎视眈眈、平城危在旦夕，只要咱们不给他出兵北伐的口实，他就只能忍着。”
媪纥提想了想，觉得大汗说得有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大汗，万一崔浩伪造借口呢？”
“伪造借口？”社仑冷笑一声，“他敢吗？拓跋嗣虽然信任崔浩，但还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长孙嵩等鲜卑宗室老将、朝堂勋贵，本就与崔浩政见相悖、彼此制衡，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崔浩要是敢伪造边衅借口，强行挑起魏柔大战，一旦北线战事僵持、南线大华趁机北上灭魏，亡国大祸首责便会落在他身上，拓跋嗣第一个砍的就是他的头。崔浩是绝顶聪明人，他不会干这种自毁前程、祸及自身的蠢事。”
媪纥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又想起另一件事:“大汗，赵思礼那边，有没有传来大华的最新消息？”
社仑走回王座坐下，从案上翻出一封信，递给媪纥提:“你自己看。这是赵思礼昨晚送来的密报，八百里加急从金城送来的。”
媪纥提接过，展开细读。
信是赵思礼写给社仑的，内容不多，但信息量很大。大华在西疆的战事进展顺利，悦般、大宛、康居、粟特、嚈哒、阿兰的三十五万联军尽皆歼灭，悦般、大宛、康居和粟特城邦数十国都已灰飞烟灭，摄政李明在七河、河中新设大宛、康居、粟特、烘和四郡和都赖、药杀、乌浒三道，亲自坐镇药杀水北落城，大华西疆东西南北拓土开疆三千里。
信的末尾，赵思礼转达了李明对社仑的问候，以及对柔然东征高句丽的全力支持。同时，赵思礼也提醒社仑，大华在西域的经略短期内不会结束，帝都伊丽的建设方兴未艾，至少在五年内，大华无力东顾。所以，柔然在东线必须自己撑住，不能指望大华直接出兵相助。
媪纥提看完，将信还给社仑，神色复杂:“大汗，大华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不会派兵帮咱们打高句丽。”
“我从来没指望过大华派兵。”社仑摇了摇头，“大华能在情报、技术、粮秣、军械上支持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人家凭什么派兵帮咱们打仗？咱们又不是大华的附庸，人家也没义务替咱们卖命。高句丽，得咱们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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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媪纥提躬身，“但臣还是那句话——高句丽不好打。好太王高谈德，雄才大略，在位二十二年，南征北战，百战百胜。他的军队，虽然装备不如咱们，但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而且守城经验丰富。咱们要想啃下这块硬骨头，得做好打硬仗、打恶仗的准备。”
社仑点了点头，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说得对。高句丽不好打，所以我才让你们不要急。今年冬天，咱们的主要任务是巩固辽河防线、扩军备战、囤积粮草。等明年开春，一切准备就绪，再大举东进。”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传我的令——从即日起，柔然全境进入战时状态。各军镇的兵马，加紧训练，不得懈怠；各工坊的军械生产，昼夜不停，不得延误；各屯田区的粮食收成，优先供应军队，不得截留；各商行的物资调配，优先保障前线，不得推诿。谁要是敢耽误战事，军法从事！”
媪纥提肃然领命:“臣遵旨！”
北燕，朝阳城。
朝阳城坐落在燕山南麓，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从去年九月柔然斛律率军劫掠辽河沿岸后，冯跋就将北燕的军政中枢全部迁回了这座故都。
城中的气氛，压抑而沉闷。王宫大殿内，冯跋端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他今年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威严，但眉宇间难掩疲惫之色。自从丢了关外，他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陛下，关外的消息。”侍中孙护从文臣列中出列，双手捧着一份奏报，声音低沉，“斛律已经扫清了辽河以北所有关外据点，并在辽河东岸修建了三座屯城。据斥候回报，三座屯城已经动工，预计年底前建成。届时，柔然在辽河的驻军将达到两万五千人，关外故土，怕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大殿中一片哗然。
“两万五千人？”武将郭生脸色铁青，“陛下，柔然这是要干什么？他们是要困死咱们吗？”
“困死咱们？”冯跋冷哼一声，“他们有这个本事吗？燕山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柔然就算有十万大军，也别想攻破燕山关。他们修屯城，无非是想巩固辽河防线，防备咱们出关复垦罢了。”
“陛下圣明。”孙护躬身，话锋一转，“但臣担心的不是柔然，而是高句丽。”
“高句丽怎么了？”冯跋问。
孙护从袖中取出一份谍报，双手呈上:“臣刚收到细作从高句丽传回的消息——好太王高谈德，已经下诏加急加固玄菟、新城防线，并派遣解葆、牟头娄两员大将率军驻防。同时，高句丽还在边境增兵，总兵力至少五万，摆出了一副死守北疆的架势。”
冯跋接过谍报，仔细看完，脸色更加阴沉。
高句丽——这个邻居，比柔然更让他头疼。柔然虽然强悍，但毕竟隔着辽河、燕山，短期内打不到朝阳城下。高句丽就不一样了，他们就在辽东，距离朝阳不过数百里，随时都有可能西进。
“高谈德这是要干什么？”冯跋放下谍报，声音中透着一股怒气，“他增兵北疆，是想防备柔然，还是想打咱们？”
孙护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臣以为，两者皆有。高句丽与柔然接壤，双方迟早会有一战。高谈德增兵北疆，主要是防备柔然东进。但同时，高句丽也对咱们的辽西属地垂涎已久，不排除趁火打劫的可能。”
“趁火打劫？”郭生冷笑一声，“他敢！咱们虽然丢了关外，但主力尚存。他高句丽要是敢来，咱们就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郭将军稍安勿躁。”冯素弗从文臣列中出列，神色平静，“现在不是跟高句丽翻脸的时候。咱们最大的敌人是柔然，不是高句丽。如果咱们同时跟柔然、高句丽开战，那就是两线作战，必败无疑。”
冯跋点了点头:“素弗说得对。现在不能跟高句丽翻脸。传我的令——辽西边境的守军，严加戒备，但不得主动挑衅。同时，派使臣去高句丽，带上厚礼，表达咱们的善意。告诉他们，北燕对高句丽没有敌意，咱们愿意跟高句丽和睦相处，共同应对柔然的威胁。”
孙护躬身:“臣遵旨。不过，陛下，臣担心高谈德不会领情。此人野心勃勃，扩张成性，他会不会趁咱们虚弱之际，出兵西进？”
冯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有这个可能。所以，咱们必须做两手准备。一方面，通过外交手段稳住高句丽；另一方面，加紧整军备战，随时准备应对高句丽的入侵。郭生。”
“末将在！”郭生出列。
“从现在起，你全权负责辽西边境的防务。我给你三万兵马，务必守住朝阳的西大门。高句丽不来便罢，若是来了——给我狠狠地打！”
郭生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陛下放心，末将在，辽西在！”
冯跋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骤然拔高:“诸位爱卿，柔然欺人太甚，占了咱们关外的土地，掳了咱们关外的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但眼下，咱们实力不济，无法跟柔然硬拼。所以，咱们必须忍，忍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等咱们缓过劲来，等拓跋魏朝或者大华对柔然动手的那一天，咱们再跟他们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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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齐声高呼:“陛下英明！”
冯跋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心中却翻江倒海。关外丢了，还能再抢回来。但民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睁开眼睛，望向殿外的天空，心中默默念叨:“社仑，你别得意得太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柔然靠大华发家，早晚也会因为大华败家。咱们走着瞧。”
宝铁城，坐落在辽东的矿脉核心地带，是柔然七大新城中最为特殊的一座。
这座城池的规模不大，城周不过四千步，但城墙比龙城还要高——三丈二尺，底宽四丈，顶宽两丈四。虽然是砂石夯实内芯，但全部用巨大条石榫卯包裹而成，坚固得令人咋舌。城内的建筑也与其他城池不同，没有宽阔的坊市、没有华丽的官署、没有繁多的商铺，只有密密麻麻的工坊、仓库、冶炼炉、工匠营房。
这里是柔然的军工心脏。
赵思礼站在宝铁城最大的冶炼炉前，看着通红的铁水从炉中流出，顺着沟槽注入铸模，溅起无数火星。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发烫，但他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着铁水的流动，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赵教习，这个月的高炉产量，又创了新高。”吴匠首从旁边走来，满脸都是烟灰，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您猜猜，这个月咱们炼了多少精钢？”
赵思礼转过身，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微微一笑:“我猜——八万斤？”
“八万五千斤！”吴匠首竖起大拇指，“比上个月足足多了一万斤。而且，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比大华国内私人作坊还高零点五个百分点。赵教习，不是我老吴吹牛，这套高炉，就算放在大华八年之前，也是一流的。”
赵思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工坊区:“火铳呢？这个月生产了多少？”
吴匠首从怀中取出一个账本，翻开看了看:“火铳两百三十支，火药五千八百斤，震天雷三千二百颗。比计划产能，超出了百分之十五。”
“超出计划？”赵思礼眉头一皱，“怎么超的？”
吴匠首嘿嘿一笑:“赵教习，您有所不知，柔然这帮工匠，干活是真拼命。咱们大华的工匠，一天干六个时辰就累得不行了，他们能干八个时辰，有时候干十个时辰都不带歇的。我拦都拦不住，他们说——‘吴匠首，大汗说了，柔然要打高句丽，军械不能少。咱们多干一个时辰，前线的将士就多一份保障。’您听听，这话说的，我还能拦着他们吗？”
赵思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拼命是好事，但不能蛮干。你告诉柔然的工匠，干活可以，但必须注意安全。冶炼炉、火药工坊，都是高危场所，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我不想看到任何伤亡。”
“属下明白。”吴匠首点头，“我已经安排专人负责安全生产，每天开工前检查设备，收工后清理现场，所有工匠都必须穿戴防护装备，违者重罚。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一起重大安全事故。”
“很好。”赵思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对了，柔然的学徒工匠，培训得怎么样了？”
吴匠首想了想，回答道:“第一批三百名学徒，已经培训了半年，基本的冶炼、锻造、装配技术都学会了。但要想独当一面，至少还得再培训一年。柔然人虽然肯吃苦、肯学习，但底子太薄，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教起来特别费劲。”
赵思礼点了点头:“这个不着急，慢慢来。只要肯学，早晚能学会。大华不也是从零起步的吗？咱们当年造火铳的时候，连根像样的枪管都造不出来。现在呢？全世界最先进的火器，都是大华造的。柔然现在走的路，就是大华当年走过的路。”
吴匠首嘿嘿一笑:“赵教习说得是。不过，属下有个建议——能不能从大华再调一批教习过来？现在的教习人手不够，三百个学徒，只有二十个教习，一个人带十五个，根本忙不过来。要是能再调二十个教习，培训进度至少能快一倍。”
赵思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回去跟摄政王汇报，争取明年开春再调二十个教习过来。不过，你也知道，大华现在也在扩张，教习资源紧张，能不能批下来，我不敢打包票。”
“属下明白。”吴匠首抱拳，“属下尽力而为，能多来几个算几个。”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卫从远处跑来，单膝跪地:“赵教习，龙城急报！”
赵思礼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急报是呼延羽从龙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好太王病重，高句丽内政动荡，速回龙城商议。”
赵思礼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对吴匠首说:“我有急事，得马上回龙城。宝铁城这边，你多费心。记住——安全生产第一，产能第二。”
吴匠首肃然抱拳:“属下明白！赵教习放心！”
赵思礼匆匆离开宝铁城，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一路向北疾驰。
龙城，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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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礼赶到时，已经是深夜。大殿中灯火通明，社仑、媪纥提、呼延羽、匹黎、步鹿真等柔然核心高层全部在座，气氛凝重。
“赵教习，辛苦了。”社仑见赵思礼进来，起身相迎，示意他在右侧首位坐下，“急报你看了？”
赵思礼坐下，点了点头:“看了。好太王病重——消息可靠吗？”
“可靠。”呼延羽接过话茬，神色严肃，“鸿雁卫安插在高句丽王宫的暗线传回的消息。好太王高谈德，今年秋天就病倒了，起初只是风寒，后来越来越重，现在已经卧床不起。太子高巨琏已经接管了朝政，但高句丽内部派系林立，高仇娄、解葆、牟头娄、葛卢各怀心思，局势很不稳定。”
社仑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高谈德一死，高句丽必然内乱。这是咱们东征的最佳时机。”
“大汗说得对。”媪纥提点头，“但咱们不能急。高谈德还没死，高句丽还没乱。咱们现在动手，只会让高句丽上下同仇敌忾，反而不利于战事。必须等高谈德咽了气，等高句丽内部打起来，咱们再大举东进。”
“媪纥提大人说得对。”赵思礼缓缓开口，“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等高谈德死了，高句丽内乱了，咱们再准备，就来不及了。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情报、军械、粮草、兵力，一样都不能少。”
社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赵教习说得对。从现在起，东征高句丽的准备工作，全面提速。呼延羽。”
“属下在。”呼延羽起身。
“你的人，全力渗透高句丽，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城防布局、粮草储备、内部派系。尤其是好太王的病情，一有变化，立刻汇报。”
“遵命！”
“媪纥提。”
“臣在。”
“粮草、物资的储备，由你全权负责。明年开春之前，前线必须囤积至少半年的粮草。另外，大华商行的物资调配，你要盯紧，不能出任何差错。”
“臣遵旨！”
“匹黎。”
“末将在！”
“你回安辽城，告诉斛律——辽河防线不能松懈，但东征的准备工作也要同步推进。明年开春之前，至少要有两万兵马完成东征训练。另外，火铳、火药、震天雷的储备，必须达到战前定额。”
“末将领命！”
社仑一一部署完毕，目光落在赵思礼身上:“赵统领，大华那边，还需要什么支持？”
赵思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汗，大华能提供的支持，臣已经全部转达了。情报、技术、粮秣、军械，一样都不会少。但臣必须提醒大汗——大华在西域的战事，至少还要两年才能结束。这两年之内，大华不可能直接出兵帮助柔然。所以，东征高句丽，柔然必须靠自己。”
社仑点了点头，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明白。柔然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高句丽，我们自己打。”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直指东方，声音铿锵有力:“传我的令——柔然全军进入东征战备状态！明年开春，大举东进，踏平高句丽！”
殿中群臣齐声高呼:“踏平高句丽！”
赵思礼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默默想道:“摄政，柔然这头猛兽，已经彻底出笼了。接下来，就看高句丽怎么接招了。”
窗外，夜色如墨。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那是黎明前的光，也是风暴前的静。
辽河岸边的三座屯城，正在昼夜不停地施工。宝铁城的冶炼炉，日夜不停地燃烧。龙城的官学里，柔然的年轻子弟正在诵读大华的典籍。安辽城的校场上，柔然的边军正在操练火铳。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而在更远的东方，高句丽的王宫中，好太王高谈德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太子高巨琏守在床前，神色凝重。朝堂上，高仇娄、解葆、牟头娄、葛卢各怀心思，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