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在西疆风起云涌之时，神州东北，大鲜卑山以东的黑土地一般风云涌动。
龙城四月的风，裹挟着漠北草原独有的粗粝，自西北呼啸而来，掀动城头新竖的赤底黑字 “柔然” 大旗，旗声猎猎。此城初建于大晋义熙三年，旧郭周回仅三千步，格局逼仄；直至大华五年春末，方才动工增筑外城。如今崭新的夯土城墙连绵七千步，墙高两丈八尺，底宽三丈，顶宽两丈，百步一马面、一里一敌楼，全盘效仿大华河西皋兰城规制重修的柔然王都，主体工程已于去冬顺利落成。
社仑站在龙城北门的敌楼之上，手扶垛口，俯瞰着这座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熟悉的是脚下的土地——龙城故地，曾经鲜卑募容数百年王庭；陌生的是眼前的景象——坊市规整、街巷笔直、官署森严、民居齐整，完全是一派大华西域都护府辖下坚城的气象。
“大汗，媪纥提大人求见。”一名亲卫从敌楼台阶下快步上来，单膝跪地。
社仑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了声“宣”。
年逾五旬的媪纥提拾级而上，步伐稳健，面色红润。他穿着仿大华样式的玄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幞头——这一身行头，若放在五年前，柔然王帐中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不伦不类。但如今，龙城上下从王族到庶民，早已习惯了这种“华化”的装束。
“大汗，斛律将军的战报到了。”媪纥提走到社仑身侧，将一卷用火漆封缄的文书双手呈上。
社仑接过，撕开火漆，展开细读。片刻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将战报递给媪纥提:“你自己看看。”
媪纥提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战报是斛律从辽河前线发回的——前年九月，斛律奉社仑之命，统帅三万柔然边军，趁北燕主力收缩之际，一举扫清了辽河以北所有北燕据点。十八座屯城，无一幸免；三万余户北燕农户、工匠，被尽数掳掠北归；粮草、军械、牲畜、布帛，装了上千大车，浩浩荡荡运回龙城。
“斛律将军这一战，打得漂亮。”媪纥提将战报递回，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辽河以北，再无北燕一兵一卒。冯跋这次，怕是要气吐血了。”
社仑冷哼一声，双瞳——这是他从大华摄政王李明那里“学”来的习惯，虽然他没有真正的双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的凌厉，却丝毫不逊色于那位远在西域的大华摄政王——扫向东南方向:“冯跋不是傻子。他知道留在辽河以北是什么下场。与其被我们一口一口吃掉，不如主动收缩，保住燕山关内的根基。这一退，北燕至少还能再撑十年。不退，两年之内就得亡国。”
“大汗圣明。”媪纥提躬身，话锋一转，“不过，大汗，臣今日来，不是为了庆功。臣想跟大汗议一议——咱们柔然，接下来怎么走？”
社仑转过身，背靠垛口，双手抱胸，目光落向城内坊市。视野中，大华汇通钱庄龙城分号与大华瀚海商行两座建筑格外醒目：地上三层通体为钢筋混凝土打造，整体采用棱堡形制，外围还筑起一道高墙，将建筑区域单独隔开。其实，还有地下两层，这是严守的秘密，分别作为隐秘粮仓与钱库；平日里这里是商铺钱庄，一旦遇战，便可直接转为防御堡垒。
再往远处，连片工坊区烟囱林立，锤声叮当，是商行名下的军械、农器工坊。更外侧民居齐整，灰瓦白墙、院落方正，尽是河西走廊的建筑风格。社仑心中暗自盘算，打算日后也请大华工匠，参照这种钢筋混凝土形制设计柔然王宫，这份心思他暂且按下未表。
“怎么走？” 他声音低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媪纥提，你看看这龙城，看看满城的坊市、工坊、官署、学堂 —— 你还记得五年前的龙城是什么样子吗？”
媪纥提顺着社仑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五年前的龙城，说是鲜卑王都，其实就是巨大的废墟，柔然东迁后，在旧城里建了个大一点的帐篷群落。王帐是牛皮大帐，官署是毡帐，民居是窝棚，街巷是泥地，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别说砖石结构的官署了，连座像样的木楼都没有。”
“那现在呢？”社仑问。
“现在——”媪纥提深吸一口气，“现在龙城有青砖包裹的夯土城墙、砖石官署、青瓦民居、石板街巷、排水暗渠、坊市门楼、钟鼓楼、学堂、医馆、钱庄、商行、工坊……臣去年奉大汗之命出使大华金城，亲眼见过大华西域都护府的治所。说实话，龙城现在的模样，除了规模小些，跟金城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金城？”社仑摇了摇头，双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金城是大华在东域的都城，城墙高三丈五，城周三十里，坊市上百，人口五十余万，商铺林立，工坊遍地，日夜不休。咱们龙城，还差得远。”
媪纥提苦笑:“大汗，咱们柔然迁往大鲜卑山以东，定都才几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臣记得，五年前大汗第一次见到大华摄政王李明的时候，回来就跟臣说——柔然要变，不变就是死。臣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咱们柔然铁骑天下无敌，犯不着学那些汉人的东西。可现在回头看，大汗是对的。不学大华，就没有今天的龙城；不学大华，就没有今天的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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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仑没有接话，目光投向更远处——龙城北郊，一片占地百余亩的建筑群正在施工，那是柔然王族官学的新校舍。主楼已经封顶，两侧的学舍、藏书楼、射圃、演武场正在收尾。按照规划，今年秋天，这座官学将招收第一批学员，共千人，全部是柔然王族、军户、勋贵的子弟。教材全部采用大华墨子科技学宫编撰的《初级语文》《初级数学》《初级自然》《初级历史》《初级地理》，学制三年，毕业后择优进入龙城各官署任职，或返回各地方城池担任基层官吏。
“媪纥提。”社仑忽然开口。
“臣在。”
“我问你——咱们柔然，现在最缺什么？”
媪纥提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大汗问的是哪方面？军事、民政、商贸、文教，各有各的短板。”
“全部。”社仑转过身，目光直视媪纥提，“你说说看，咱们柔然现在最缺什么。不要怕说错，也不要怕说重。今天你我不分君臣，只论国是。”
媪纥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大汗既然这么问，臣就直说了。咱们柔然，现在最缺的不是兵马，不是粮草，不是地盘——这些，咱们都不缺。咱们最缺的是三样东西:人才、技术、制度。”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分析:“人才——咱们柔然全民皆兵，骑射娴熟，野战无敌。但是，能写会算的人太少，懂工程、水利、农学、机械、商贸、律法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大华的工匠、账房、掌柜、教习、医师，在咱们这儿都是宝贝疙瘩，可咱们自己培养不出来。”
“技术——咱们现在用的军械、火药、农具、建筑、车辆等工具，全是照搬大华的。没有大华的技术支援，咱们连座像样的砖窑都建不起来，更别说烧水泥、炼精钢、造火铳、铸火炮了。”
“制度——咱们虽然照搬了大华的军户制、屯田制、官制、律法，但那是硬搬过来的，不是从咱们柔然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大华那套制度，在西域能行得通，在咱们这儿能不能行得通，还得靠时间检验。万一水土不服，那就麻烦了。”
社仑听完，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点头:“你分析的，都在点子上。人才、技术、制度——这三样，确实是咱们柔然最大的短板。但是——”他话锋一转，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有没有想过，这三样短板，怎么补？”
媪纥提毫不犹豫地回答:“靠大华。”
“怎么靠？”
“大汗已经跟大华结了姻亲盟约，呼衍明珠公主已经嫁入大华，这是咱们柔然最大的政治资本。有这个姻亲关系在，大华就没有理由不帮咱们。赵思礼统领不是常驻龙城吗？他不仅是大华科技司的统领，更是大华摄政派来柔然的总教习。有他在，咱们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大华引进人才、技术、制度。”
社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靠大华，没错。但不能全靠大华。咱们又不是大华的附庸，不能永远靠大华输血。咱们得学会自己造血。”
他转过身，指向城内的官学:“所以我才力主建官学，培养咱们自己的读书人。现在咱们用的是大华的教材、大华的教习，但五到十年之后，咱们要有自己的教材、教习和学术体系。咱们柔然的子弟，不能只会骑射打仗，还得会读书算账、会设计施工、会经营管理。”
“大汗深谋远虑，臣不及。”媪纥提由衷地赞叹。
社仑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说这些长远的事了。说说眼前。斛律已经扫清了辽河以北，北燕缩回了燕山关内近一年。接下来，咱们怎么走？”
媪纥提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在垛口上展开。地图是用大华传来的测绘技术绘制的，比例尺精确，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驿站，标注得一清二楚。图上，柔然的疆域从漠北草原一直延伸到外东北的茫茫林海，北至冻海之滨，东至鲸海之岸，南至辽河一线，西至金山之北——方圆万里，幅员辽阔。
“大汗请看。” 媪纥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咱们柔然现在的疆域，北、东、西三个方向，已经没有强敌了。勿吉、扶余，早在几年前就被大汗彻底灭国，部族编户，土地归公。东北深处的各部族，或是归降臣服，或是被清剿溃散，遁入深山再难作乱。北海沿岸的丁零、坚昆，也早已向咱们称臣纳贡。”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的东南方向:“现在，咱们唯一的威胁，在南边。苦水滩之战后，拓跋魏朝与咱们两败俱伤，后来大华又动用全火器部队将崔浩、长孙嵩的铁鹞骑彻底摧毁，并且斩杀了奚斤、于栗磾两员魏朝悍将。而今拓跋嗣，虽然占据中原，算得上兵强马壮，但是与大华相比，拍马不及。但这三年他励精图治，实施均田，国力也在稳步上升，军械研究进程快，实力大增，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腾出手来北征？一旦拓跋魏朝全力北征，咱们柔然能不能扛得住，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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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仑的脸色凝重起来。拓跋魏朝——这两个字，是所有柔然人心头的阴影。拓跋氏的铁骑，从代北起家，横扫中原，灭后燕、败南燕，疆域东至辽东，西至河东，南至淮河，北至大漠。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赫连勃勃已经归顺大华，王镇恶与赫连勃勃占据平阳城，魏朝平城随时都可能遭受大华攻击。有大华泰山压顶拓跋魏朝，自己可以安心在黑土地发展。
“所以 —— 咱们必须抢在拓跋魏朝动手之前，全力壮大自身。” 社仑声音低沉而坚定，“南下直面拓跋魏朝绝不可行。拓跋嗣麾下实力雄厚，若双方硬拼，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到头来只会让大华坐收渔利。届时我柔然国力大损，万里疆土也再难守住。”
他稍作停顿，眸色沉敛：“因此我定下规矩，柔然兵马绝不踏入拓跋魏朝漠南、辽西辖地半步，断不给对方主动北伐的借口。”
媪纥提颔首：“大汗思虑周全。既然不与拓跋魏朝交锋，那我们该向何处用兵？”
社仑手指移向地图东北区域，落在辽河以东、长白山周遭的广袤地界：“先平定东北，再谋后续南下。眼下，目标便是此地。”
媪纥提低头一看，瞳孔微缩:“高句丽？”
“对，高句丽。”社仑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杀气，“高句丽占据辽东、吉林、海东半岛北部，地广人稀，物产丰饶，工匠众多，文士辈出。更重要的是，高句丽的好太王高谈德，这几年趁着中原大乱，大肆扩张，南征百济，东伐新罗，西侵北燕辽西属境，野心不小。现在不压住他，再过十年，等他彻底吞并了半岛南部，就更难对付了。”
媪纥提沉吟片刻：“大汗要征讨高句丽，臣并无异议。只是对方兵力布防、城守粮草、朝堂内情，我们如今都摸清了吗？”
社仑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了过去：“你且细看。”
媪纥提接过展开，纸上字迹密密麻麻。这份情报出自柔然仿照大华鸿雁卫所建的寒烬司，将高句丽军情尽数收录：好太王高谈德的身体状况、太子高巨琏的心性才干、各处军镇兵力、仓储粮草、城防配置，还有朝中诸臣的派系纷争，皆记录得事无巨细。
“这份情报，亦得大华相助。” 社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大华鸿雁卫势力遍布四方，早已深入高句丽腹地。王室起居、朝堂动静，尽在其掌握之中。有他们为引，再加上我寒烬司在外探查，高句丽的虚实，我们一目了然。”
媪纥提长舒一口气，把密报交还：“有两方情报相辅，此战胜算至少添了三成。”
“何止三成。” 社仑摇头道，“除了情报，大华还为我们供给军械、火药、粮秣，相助营建工坊。如今我军装备皆依大华规制打造，火铳、火炮、震天雷等火器，纵然不及大华精锐制式，用来对阵高句丽的冷兵器兵马，已然绰绰有余。”
他转过身，指向城外的工坊区:“那些工坊，是大华投资的，大华派了工匠来教咱们的人操作。现在，咱们的军械工坊每个月能生产火铳两百支、火药五千斤、震天雷三千颗。等到年底，产能翻倍，火铳五百支、火药一万斤、震天雷六千颗。到时候，咱们拿什么打高句丽？拿火铳打，火炮打，震天雷炸——高句丽的那些土城，能扛得住咱们的火炮轰吗？”
媪纥提听得心潮翻涌，片刻后又敛神冷静下来：“大汗，臣仍有顾虑。高句丽好太王高谈德雄才大略、文武兼备，在位二十二年间东征西讨，威震辽东。如今他虽身染沉疴，可一日未薨，高句丽军心民心便不会溃散，此战万万不可轻敌。”
社仑颔首，双眼间凝着正色：“你所言极是。高谈德确是劲敌，因此此战不求速胜，务求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今年先肃清辽河以北的北燕残部，筑牢辽河防线；待来年斛律所部休整完毕、军械粮草储备充足，再大举东进。”
他话锋一转，目光愈发锐利：“再者，此番征伐，我不效仿过往游牧部族劫掠袭扰、以战养战的旧路。我柔然如今粮草充足，所缺的是能与拓跋魏朝、大华、大晋抗衡的人口、技艺、典章制度与富庶疆土。故而每拿下一处，便就地筑城屯田，牢牢守住疆域，慢慢蚕食吞并，将高句丽的土地化为我柔然疆土，百姓尽数纳为编户。”
“武力之外，更要用心收拢人才。” 社仑继续说道，“当地工匠、文士、农人，能招抚的尽数招抚，不愿归降的便迁来我境。这些人，正是我柔然急需的根基力量，有了他们，工坊、学堂、屯田诸事方能蒸蒸日上。”
媪纥提豁然开朗：“臣明白了，大汗并非单纯靠战事补给，而是借开疆拓土吸纳人口与技艺，壮大国力根基。”
“正是如此。” 社仑沉声说道，“征战只是手段，强盛自身才是最终目的。逐城推进、收纳人才、深耕土地，假以时日，柔然定能脱胎换骨，雄踞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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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门驰入，马上骑手穿着大华制式的斥候轻甲，背上插着红色的令旗，一路高喊:“急报！急报！大华使团已过乌侯秦水，明日抵达龙城！”
社仑和媪纥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大华使团来了。”社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这次来的，不知道是谁。”
媪纥提想了想:“按照惯例，大华每年春季都会派使团来龙城，一方面落实两国商贸协议，另一方面也是来巡视大华在柔然的各项投资。臣猜测，这次带队的，应该是大华鸿雁卫的呼延羽统领。”
“呼延羽。”社仑念叨着这个名字，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此人，不简单。他是李明的亲信，应该是鸿雁卫的统领，常驻咱们柔然，表面上是总教习之一，实际上是李明安在咱们身边的眼线。但话说回来，没有他，咱们柔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学会大华那套东西。”
媪纥提压低声音:“大汗对赵思礼、呼延羽，信得过吗？”
社仑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信不信得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用。只要他对咱们有用，我就用他。等到他没用了，再考虑信不信得过的事。”
第二天清晨，龙城南门外，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社仑率领柔然王族、勋贵、文武百官，出城五里，迎接大华使团。这是两国姻亲盟约落地后的第一次正式使团互访，规格自然不能低。当下大华主君李暠尚未登基称帝，国中政务、邦交使臣诸事，尽数由摄政王明决断统筹，此番使团亦是摄政王府亲自遣派。
使团的车队浩浩荡荡，足有上百辆大车。打头的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大华骑兵，身披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马槊，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二十辆载满货物的商车，车上装着丝绸、瓷器、茶叶、药材、书籍、文具，都是大华特产的精品。再往后，是三十辆载满工匠工具和教学器材的车，有水准仪、经纬仪、绘图工具，还有教学使用化学实验器皿、物理实验器材、生物标本——这些都是送给柔然官学的教学设备。
车队中央，是一辆装饰华贵的四轮马车，车厢上绘着大华的金色龙纹和柔然的银色狼纹，象征着两国王族姻亲盟约。马车帘幕掀开，两道身影先后走出，为首之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大华四品文官的绯色袍服，腰间佩着银鱼袋，正是大华鸿雁卫统领呼延羽；身侧随行之人儒雅沉稳，身着工部教习官青色官袍，便是大华工匠团驻柔然总教习赵思礼。
呼延羽、赵思礼远远看见社仑率众出迎，连忙并肩下车，快步上前，双双躬身行藩邦朝见大礼：“大华火器军务驻龙城统领呼延羽、大华工匠团驻柔然总教习赵思礼，奉摄政王明明令，出使柔然王庭，拜见丘豆伐大汗！”
社仑上前一步，双手同时扶起二人，朗声哈哈一笑：“呼延统领、赵教习不必多礼。说起来咱们也不是外人，摄政王明与我缔结盟约、结下姻亲，二位是摄政心腹重臣，远赴龙城，便如同归家一般。”
呼延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御用黄绸裹封的正式邦交文书，双手高举呈上，语气恭谨得体：“此为摄政王明亲笔草拟邦交国书，请丘豆伐大汗御览。”
社仑接过黄绸国书徐徐展开，目光缓缓扫过纸面。文书字迹苍劲沉敛，字字凝练厚重，内容极简却分量十足：重申大华与柔然王族姻亲盟约，敲定大华对柔然军械、工坊、文教、钱粮全部援助规划，敲定跨境商行、钱庄长期合作章程，公开表态全力支持柔然东征高句丽的征伐大计，巩固两国攻守同盟。
社仑细细阅罢，将国书仔细折好，郑重收入王袍袖中，看向呼延羽、赵思礼沉声开口：“摄政王明的心意与盟约，本汗尽数铭记。此番大华鼎力相助，柔然感念在心。”
呼延羽颔首颔首，神色谦和：“大汗言重，大华与柔然唇齿相依、盟约已定，守望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加之两国王族联姻绑定，彼此同心，方能共稳北疆大局。”
社仑闻言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入城，一众王族勋贵分列两侧引路，他与呼延羽、赵思礼并肩而行，一行人缓步踏入巍峨龙城城门。
入城之后，分工明晰各司其职：主掌谍报机要的呼延羽率鸿雁卫随行人员，前往城内情报据点对接寒烬司、梳理跨境谍报事宜；专司工匠援建、文教落地、跨境实业督办的赵思礼，则推辞了王宫先期赴宴邀约，率先巡察大华落地龙城全部援建与投资项目——钱庄、商行、军工工坊、王族官学、官办医馆、连锁镖局、边境驿站。
大华汇通钱庄龙城分号，坐落龙城核心繁华坊市正中，是地上三层、地下两层的棱堡式钢筋混凝土建筑，外立面搭配青砖灰瓦、中式飞檐翘角，门前伫立两尊镇宅石狮，门楣悬挂鎏金大字匾额：大华汇通钱庄龙城分号，匾额落款为大华摄政王明亲笔题字。钱庄内部功能分区完备，前厅营业柜台、独立账房、密闭库房、私密会客厅堂一应俱全，十余位大华账房伏案核算，算盘噼啪作响，银锭、铜钱磕碰之声清脆错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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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周大掌柜由大华汇通总号直接调任，年逾四十，行事缜密、干练老成。望见赵思礼亲临巡察，立刻快步出迎，躬身行礼：“赵教习，您远道而来。”
赵思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内繁忙业态，沉声问询：“近期存贷经营、业态运转如何？”
周掌柜躬身回话：“托摄政王府庇佑、依托大华商号口碑，分号生意极为兴旺。柔然王族、边防勋贵、屯田军户尽数愿意寄存银两，一则信服大华商号公信力，二则我方存银利息高于柔然本土钱庄。上月吸纳民间及部族存款三十万两白银，合规放贷二十万两，净获利五千两白银。”
“营收尚可，但实业钱庄风控为先。”赵思礼神色平和，语气带着督办威仪，“切莫逐利盲目放贷，柔然军民依托屯田收成度日，年景丰歉不定，灾年极易出现还款滞缓，风控底线不可松动。”
周掌柜神色肃然拱手：“属下谨记督办号令。目前每笔放贷均三重核验，抵押物、部族担保人、固定还款来源缺一不放贷，全分号坏账率不足百分之一，风控合规严苛执行。”
辞别钱庄，赵思礼径直前往街对面瀚海商行龙城分行。商行同样为棱堡式钢筋混凝土楼宇，与钱庄规制统一，门前车马云集，十余辆货运大车停靠待命，商行伙计正昼夜装卸南北跨境货物。商行孙掌柜由大华瀚海商行总部外派，四十一岁，营商理政皆干练周全。
“孙掌柜，本年度商行跨境贸易进度、营收境况如何？”赵思礼开口问道。
孙掌柜笑意恭谨，据实回禀：“赵教习，本年商行营收较去年直接翻倍。大华丝绸、官窑瓷器、精制茶叶、药材、典籍文教物资，在柔然王庭及边地部族供不应求；柔然原生皮毛、野山人参、鹿茸、东海东珠、冶炼矿石运回大华内陆，亦是紧俏大宗商品。上月全行营业额突破十万两白银，净利润一万两千两。”
“商贸盈利只是次要目标。”赵思礼话锋沉稳，点明核心政令，“摄政王明划拨巨资铺开商行布局，绝非单纯牟利。核心要务是依托商贸载体，输出大华工艺、农耕军工技术、礼制文教，潜移默化让柔然军民适配大华器物、研习实用技艺、修习典籍学识，此为派驻你们的核心使命，务必牢记于心。”
孙掌柜躬身正色应答：“属下彻悟。商行除却货品贸易，按期开办大华工艺展销、工匠技术交流会、通俗文教讲堂，柔然勋贵、军户子弟参与度极高，推行十分顺利。”
离开商行，赵思礼驱车赶赴龙城东郊军械工坊。工坊占地百余亩，外围高墙合围、布设安防铁丝网，出入口由柔然精锐重兵值守，既是大华援建柔然规模最大的军工核心项目，也是柔然眼下第一军械制造重地。
工坊主事吴匠首，是大华兵部器械司外派资深总工匠，年过半百、鬓角花白，身形硬朗，双手布满锻造老茧。他全程陪同赵思礼巡察全域厂区：铁矿石熔炼、精钢提纯锻打、制式火铳精密加工、军用火药配比拌合、震天雷封装装填、军械成品质检，全流程分工明确、秩序规整。
“吴匠首，当下军械月产能达标与否？”赵思礼驻足生产线前问道。
吴匠首抬手拭去额间汗渍，声线洪亮沉稳：“禀赵教习，现有成套设备、在岗工匠配比下，月产制式火铳两百支、军用火药五千斤、成品震天雷三千枚。下半年新式冶炼、加工设备全部到位，柔然学徒工匠完成定岗培训后产能直接翻倍，月产火铳五百支、火药一万斤、震天雷六千颗。”
“军械成品合格率、工艺标准是否贴合大华军部规制？”
“工艺质量绝对合规！”吴匠首笃定应声，“所有军械零部件对标大华兵部军工公差，火药、爆破药剂沿用军部原版配方，每批次火器、炸药全数抽样破检，综合合格率稳定九十八厘以上。”
赵思礼颔首赞许，随即沉声叮嘱：“柔然部族工匠求学心切、急于投产增效，后续定然会施压压缩工期、放宽质检阈值。你固守军工底线，万万不可为提速量产折损军械品质，军械关乎沙场军心、将士性命，质量绝无退让余地。”
吴匠首肃然抱拳领命：“属下供职大华兵部器械司十年，深谙军工底线，质量为军械之本，属下誓死恪守标准，绝不妥协。”
巡察军工工坊完毕，赵思礼最后前往柔然王族官学。官学主体楼宇已然竣工，工匠正收尾室内装潢与教具布设。官学郑山长由大华墨子科技学宫选调外派，学识渊博、执教深耕十余年，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佩戴玳瑁框水晶眼镜，一身文人儒雅气韵。
“郑山长，校舍收尾、师资教材筹备完毕，何日正式开馆授课？”赵思礼问道。
郑山长轻抚长须，从容应答：“遵照统筹规划，入秋即可正式开学。首期定额招录三百名学子，全员甄选柔然王族、边防勋贵、世袭军户子弟；全套文理教材、理化实验教具全数到位外派教习定岗完毕，办学筹备万事俱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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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子遴选规制敲定了？”
“已然定稿。”郑山长取出制式办学文书递上，“请赵教习过目。入学不拘家世品级，唯才择优，招录八至十五岁适龄子弟，三科统考遴选：文理科考识字典籍、礼制背诵；算术科考四则运算、小数分数应用；通识科考天文地理、两国史实风物。三科总分二百四十分及上方可录取。”
赵思礼翻阅简章，微微点头增补指令：“选材重才学，更重品行风骨。柔然民风尚武骁勇、性情刚烈冲动，官学除却数理文史、理工实科教学，必须增设德育礼制课业。融汇大华律法礼仪、修身教化，兼顾柔然部族传统风骨，规正子弟心性言行。”
“属下早已谋划周全。”郑山长正色应答，“德育课程双向融合，兼顾大华典章礼制、道德教化与柔然部族尚武忠君、淳朴民风，着力培育通晓大华实业文教、根植柔然家国本心的本土新锐精英。”
赵思礼拍肩勉励：“摄政王府委任你主持柔然官学，寄予厚望。你深耕科教多年、执教经验老成，务必将王族官学打造成北疆文教标杆，培养亲近大华的高端人才。”
郑山长躬身深揖行礼：“属下定竭尽所能，不负摄政嘱托、不负教习督办重托！”
全域实业、工坊、文教项目巡察完毕，暮色浸染龙城。赵思礼整理巡察台账，折返柔然王宫，赴社仑特设的官方欢迎晚宴。
晚宴设在王宫的大殿中，殿内灯火通明，数十张长案整齐排列，案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烤全羊、手把肉、炖鹿肉、烧野鸡、蒸鲟鱼，还有大华运来的美酒——天池碧。柔然的王族、勋贵、文武百官悉数出席，殿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社仑举杯起身，声音洪亮:“诸位！今天，大华使团赵统领莅临龙城，我提议，第一杯酒，敬大华摄政！感谢摄政对柔然的信任和支持！干！”
“干！”满殿齐声，一饮而尽。
赵思礼也起身举杯:“大汗，诸位大人，赵某奉摄政之命出使柔然，带来摄政对大汗的问候，也带来大华对柔然的支持。摄政说了——华柔两国，既是姻亲，又是盟友，理当同舟共济，共谋发展。第二杯酒，敬社仑大汗！敬柔然王族！敬在座的诸位大人！干！”
“干！”又是满殿齐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社仑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赵思礼，声音低沉下来:“赵统领，摄政的国书，我看了。摄政支持柔然东征高句丽，但叮嘱我不可犯拓跋魏朝。这个承诺，我一定遵守。但我有一个问题——摄政对高句丽，到底是什么态度？”
赵思礼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汗既然问了，赵某就直说。摄政对高句丽的态度，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不主动打，不拒绝和。”
他顿了顿，解释道:“高句丽的好太王高谈德，这几年扩张太快，已经威胁到大华在辽西的利益。摄政不可能坐视不管。但大华现在的战略重心在西域和河中，暂时无力东顾。所以，摄政希望柔然能在东面牵制高句丽，给大华争取时间。”
“等到大华在西域站稳了脚跟，腾出手来，摄政不排除亲自征讨高句丽的可能。但在那之前，大华不会主动对高句丽动手。能通过外交手段解决的问题，尽量不动用武力。”
社仑点了点头，双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摄政的意思，我明白了。柔然打高句丽，不是为了大华，是为了自己。大华支持柔然打高句丽，也不是为了帮柔然，是为了牵制高句丽。说到底，咱们是各取所需。”
赵思礼微微一笑:“大汗说得对，但也说得不全对。大华和柔然，不仅仅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两国有姻亲盟约，有商贸往来、技术合作、文化交融。这种关系，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深度的战略捆绑。柔然强大了，对大华有利；大华强大了，对柔然也有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社仑沉默了片刻，然后举杯:“赵统领说得好。为了华柔两国的万世之好，干！”
“干！”
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
第二天上午，社仑在龙城王宫召集王族、勋贵、文武百官，举行朝会，正式敲定了柔然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大殿之上，社仑端坐在王座之上，头戴金冠，身穿玄色龙袍，腰佩大华馈赠的宝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威严。他的双眼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议——柔然的下一步，怎么走？”
殿中一片肃静。
社仑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殿中的巨幅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指向辽河以东的广袤土地:“辽河以北，斛律将军已经扫清了北燕残部。北燕缩回了燕山关内，短期内无力东顾。现在，咱们的东面，最大的敌人是谁？”
“高句丽！”殿中齐声回答。
“对，高句丽。” 社仑的木杆点在地图上的高句丽疆域，“高句丽占据辽东郡（今辽宁大部）、夫余旧地（今吉林省）、乐浪郡、带方郡（今朝鲜半岛北部），地广人稀，物产丰饶，工匠众多，文士辈出。好太王高谈德，雄才大略，野心勃勃，是我柔然东进的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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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木杆移回辽河（今辽河干流）：“但咱们不能急。今年，咱们要做三件事 —— 第一，巩固辽河防线，在辽河东岸修建三座屯城，驻军五千，确保辽河以东的桥头堡牢牢控制在咱们手中。第二，继续扩军备战，依托大华的工坊产能，加快火铳、火炮、火药的储备。争取到年底，火铳储备达到五千支，火药五万斤，震天雷三万颗。第三，加强对高句丽的情报渗透，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城池防御、粮草储备，为明年的大举东征做好准备。”
媪纥提出列，躬身道:“大汗，辽河防线的三座屯城，臣已经安排人勘测选址了。图纸正在绘制，预计下个月就能开工。年底前，三座屯城全部建成，驻军五千，粮草充足，高句丽来多少，咱们打多少。”
斛律也出列，抱拳道:“大汗，扩军备战的事，臣已经在抓了。各军镇的兵马正在加紧训练，火铳、火药的储备也在按计划推进。臣向大汗保证，到年底，柔然铁骑的战斗力，至少比现在提高三成。”
社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思礼:“赵统领，大华那边，还需要什么支持？”
呼延羽躬身道:“大汗，大华能提供的支持，主要有三方面——第一，情报。鸿雁卫会继续加强对高句丽的情报渗透，确保大汗对高句丽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第二，技术。大华的工匠会继续帮助柔然改进军械制造工艺，提高火铳、火药的产量和质量。第三，粮秣。大华的商行会继续向柔然供应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确保柔然在战争期间的后勤供应不断。”
社仑大喜:“有摄政的支持，柔然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过身，双眼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骤然拔高:“诸位，柔然建国至今，不过十余年。但就在这短短的几年里，咱们从一个大漠上的游牧部落，变成了一个疆域万里、人口百万、兵强马壮的大国。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他自问自答:“第一，靠丘豆伐汗的英明领导。第二，靠诸位的浴血奋战。第三——靠大华的无私援助。”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着一丝感慨:“大华摄政李明，是我的姻亲，也是柔然的恩人。没有他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柔然。所以，我在这里立一条铁律——只要我社仑还在，柔然就绝不背叛大华，绝不背叛摄政！”
“谁要是敢背弃大华、背弃摄政，我第一个砍他的头！”
殿中群臣齐声高呼:“大汗英明！大华万年！柔然万年！”
赵思礼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摄政，您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柔然，已经牢牢绑在了大华的战车上。接下来，就看高句丽怎么接招了。”
朝会结束后，赵思礼回到驿馆，铺开纸笔，给远在金城的李明写密报。
“摄政钧鉴：
臣赵思礼谨奏。
柔然诸事，悉依原定规制次第施行。丘豆伐大汗已定东征高句丽之策，辽河防线修筑、军旅增缮备战、谍网渗透高句丽三地要务，俱已启建筹谋，来岁春时，便可大举东伐。
我方于柔然所置汇通钱庄、瀚海商行、军械工坊、王族官学、官署医馆诸项产业，运转顺遂，营收教化皆收效斐然。柔然王族、勋贵、屯田军户，倚仗大华物力、技艺、文教之势，日甚一日。臣愚以为，假以三五载光阴，柔然举国必深系大华，羁绊牢不可破，再无自立脱身之机。
臣赵思礼，顿首再拜。”
写完密报，赵思礼将信纸折好，装入蜡丸，唤来亲信:“八百里加急，送回金城，亲手交给摄政。”
亲信接过蜡丸，躬身道:“遵命！”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火。龙城的城墙上，柔然的赤底黑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辽河方向，三座新的屯城正在破土动工。更远处的辽东大地，高句丽的烽火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