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中群臣的跪拜声还在梁柱间回荡，李明双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然而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位老臣身上，而是越过满殿的朱紫袍服，望向殿门方向。
“王慧龙。”
这一声唤得不轻不重，却让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着转向了殿门。
王慧龙——这个名字，群臣并不陌生。摄政王身边的贴身近臣，从北落城时期便追随左右，负责摄政王的文书起草、机要传译、日常起居，是大华中枢最神秘也最关键的人物之一。此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更从未在御前会议上发过言。今日摄政王忽然唤他出列，所有人都意识到——必定有大事。
殿门处的侍卫侧身让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稳步走入。他穿着六品文官的青色袍服，相貌清俊，眉目间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手中捧着一只巨大的檀木匣子，匣子长约三尺，宽约两尺，厚约半尺，上面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和龙纹。
王慧龙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臣在。”
李明指了指御案：“打开。”
王慧龙将檀木匣子放在御案上，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匣子的锁孔。只听得“咔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卷起来的图纸。
图纸不是一卷两卷，也不是十卷二十卷——而是整整一匣子，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卷图纸都用红色绸带扎紧，绸带上贴着标签，写着图纸的名称和编号。
群臣伸长了脖子张望，眼中满是好奇。摄政王上午讲了四大方略，从水利到运河到驰道到移民，气势磅礴，格局宏大。但方略终究是方略，是方向、是框架、是目标。真正让方略落地的，是图纸——是那些标注着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线条、每一个尺寸的工程图纸。
李明伸手从匣中取出一卷图纸，解开红色绸带，铺展在御案上。那是一张伊丽水一号坝的坝体结构图，比例尺一比五百，图纸上画着大坝的纵剖面和横剖面，坝体的每一层结构——垫层、过渡层、主堆石区、次堆石区、混凝土面板、止水系统——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坝体内部，几处空腔位置用红色虚线标出，旁边注着几个字:“预留水力驱动基座”。
“这是本王在西疆近三年时间，亲自指导、梳理体系，由两大核心团队历时数年打磨完成的全套工程图纸。”李明的声音平稳，重瞳中的幽光却灼热了几分，“伊丽水三坝、都赖水两库、药杀水四坝、乌浒水三坝——合计十二座大型水利枢纽的坝体结构图、地质勘探图、水文计算书、施工组织方案，全部在此。此外，还有三千六百里大运河的路线勘测图、坡度设计图、越岭段开凿方案，四千里花岗岩驰道的路面结构图、排水系统图、驿站布局图，四千五百万亩灌区的渠系规划图、节水灌溉方案图、生态预留区边界图。”
他顿了顿，重瞳扫过殿中:“总计，图纸一千二百余卷，文字说明三百余万字。每一卷，都是本王带着人实地测量、亲手绘制、逐字校核的。”
殿中一片死寂。
一千二百卷图纸，三百余万字——这哪里是三年能干完的活？就算摄政王不眠不休，也不可能独自完成如此浩繁的工程量。
张邈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摄政王，这些图纸……都是您一个人画的？”
李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张邈，本王虽然自认精力过人，但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干完一千二百卷图纸。这些图纸，是本王带领两个团队、历时数年、反复打磨的成果。”
他转身看向王慧龙，点了点头。
王慧龙会意，从檀木匣子的夹层中取出另一把钥匙，转身走向侧殿。片刻之后，侧殿的门被推开，三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水晶眼镜，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图纸。他的步伐稳健，目光沉静，虽然穿着六品文官的青色袍服，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紧随其后的青年比他小一两岁，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精明干练。他手里也捧着一摞图纸，步伐轻快，目光在殿中群臣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走在最后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五品文官的青色袍服，手中捧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整齐地码着一卷卷图纸。他的步伐稳重，目光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学者特有的严谨气质。
三人走到御案前，齐齐单膝跪地:“臣祖朔之（王微、何承天），参见摄政王，参见诸位大人。”
殿中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
祖朔之、王微、何承天——这三个名字，群臣并不陌生。大华二年科举，三人同科及第，名列前茅，被誉为“大华二年三俊”。其中祖朔之擅长农业及水利工程，王微擅长道路桥梁，何承天擅长数理推算和天文历算。三人入仕后都被分配到了工部，在赵伯渠、令狐赫手下历练了两年，后来摄政王征西疆，三人便跟随左右，负责西疆水利工程的勘测和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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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到今天，群臣才意识到——摄政王带他们去西疆，不是让他们去历练的，而是让他们去干活的。
“都起来吧。”李明抬手虚扶，然后走到三人面前，将手分别搭在祖朔之和王微的肩膀上，重瞳中的幽光带着几分满意，“祖朔之、王微、何承天——我在西疆近三年，他们三个就在西疆跟了本王三年。本王带着他们，骑马走遍了四水每一条支流，徒步爬上了每一座拟建坝址的峡谷，用绳索吊下去测量河床深度，用水平仪测量河道落差，用经纬仪测量地形地貌。近三年时间，他们每人磨坏了十几双靴子、四五套衣服，瘦了至少二十斤。”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但他们的收获，也是巨大的。祖朔之，我问你——伊丽水三号坝的坝址，你下去测量了几次？”
祖朔之躬身道:“回先生，弟子下去测量了七次。前三次测量数据有误差，弟子不敢确定，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反复验证，第七次确认无误后，才将最终数据呈给摄政王。”
“卡普恰盖峡谷的河床基岩，是什么岩层？”
“回先生，为石英斑岩，局部有花岗岩和玢岩侵入体。弟子在第六次测量时，专门采集了岩芯样本，带回伊丽城请李尚墨大人鉴定，确认岩层质地均匀、承载力足够，适宜建坝。”
李明点了点头，看向王微:“王微，都赖水运河越岭段的坡度设计，你是怎么计算的？”
王微躬身道:“回先生，弟子采用先生教授的等高线法，将分水岭区域的地形测绘成一比五千的地形图，然后按照千分之一的坡度要求，反复试线十五次，最终选定了一条全长三十二里、最大挖深十五米、最小填高八米的路线。弟子用先生传授的‘水准测量法’，亲自带队测量了三遍，确认坡度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三，可以满足千石大船通航要求。”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
他们惊讶的，不是这二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的专业能力——虽然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真正惊讶的，是摄政王教给他们的这些东西——等高线法、水准测量法、岩芯采样、坡度计算……这些名词，他们大多数人闻所未闻。
李明似乎看出了群臣的疑惑，淡淡一笑:“诸位有所不知，本王在西疆这两年，除了勘测河流、绘制图纸之外，还做了一件事——给这三个年轻人上课。本王把墨子科技学宫编写的《测量学》《水力学》《地质学基础》《工程制图》等教材，结合西疆的实际工程，给他们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们白天跟着本王跑野外，晚上跟着本王算数据，两年下来，他们学的东西，比在东疆学堂里学五年都多。”
他转过身，看向何承天，重瞳中的幽光带着一丝考较:“何承天，我问你——伊丽水一号坝的总库容是二十五点三亿立方米，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何承天躬身道:“回先生，弟子采用的是先生传授的‘地形法容积计算’。弟子先将吉林台峡谷上游河谷的地形测绘成一比五千的地形图，然后每隔五十丈取一个横剖面，计算出每一个剖面的面积，再用相邻两个剖面的平均面积乘以间距，累加求和，得出总库容。弟子用此法计算了三遍，第一遍得出二十五点一亿立方米，第二遍得出二十五点五亿立方米，第三遍得出二十五点三亿立方米。臣取第三遍的数据为最终结果，误差在百分之一以内。”
“大坝的泄洪能力，你是怎么校核的？”
“回先生，弟子采用的是摄政王你传授的‘推理公式法’。臣根据伊丽水流域的暴雨强度、流域面积、汇流时间，计算出一千年一遇的设计洪峰流量为每秒一万二千立方米。大坝的溢洪道设计泄量为一万五千立方米每秒，留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安全余量，可以确保大坝在极端洪水中安全运行。”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
一千二百卷图纸、三百余万字说明、数十万组数据、数百次实地测量——这一切，都是在两年半内完成的。而完成这一切的核心力量，就是这三个科举出身的年轻人。
张邈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李明的眼神中满是敬畏。他终于明白摄政王为什么敢在西疆搞这么大的工程——不是因为他狂妄，而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图纸有了，数据有了，人才也有了。剩下的，就是干。
“不过，”李明话锋一转，重瞳中的幽光闪了闪，“仅凭祖朔之、王微、何承天三个人，是不够的。三大工程、十二座大坝、三千六百里运河、四千里驰道、四千五百万亩灌区——这不仅仅是修几座坝、挖几条渠那么简单，这是一整套技术体系。这套技术体系，需要由一支真正懂科学、懂工程、懂管理的技术团队来支撑。”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提高了声音:“请景保、赵匪攵两位先生进殿。”
殿门处，两个身影缓缓走入。
走在前面的是景保，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儒袍，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官服——这是大华朝廷为前朝归顺的学者特设的“学士”服制，品级相当于四品，但无实权，专司研究和教学。他步伐稳健，目光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派学者的严谨和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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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的是赵匪攵，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胡须浓密，穿着与景保一样的青色学士袍服。他的步伐比景保更快，目光也更锐利，走路时微微昂着头，透着一股自信和锋芒。
两人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臣景保（赵匪攵），参见摄政王，参见诸位大人。”
殿中再次起了骚动，这次比刚才更大。
景保、赵匪攵——这两个名字，群臣同样不陌生。景保本是南凉旧臣，南凉灭亡后归顺大华，被安置在墨子科技学宫担任教习。赵匪攵也是南凉旧臣，精通天文历算和机械制造，大华建国后主动投效，被分配到工部下属的器械司担任技术顾问。
但真正让群臣在意的，不是他们的身份，而是他们的经历——这两人的专业能力，在大华朝廷中一直备受质疑。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学的东西，实在太“新”了。摄政王李明编撰的中级、高级物理、化学、生物教材，在东疆的学堂里都还没全面推开，这两个前朝遗臣居然已经学完了，而且据说学得极好。
“诸位可能不知道，”李明走到景保和赵匪攵面前，重瞳中的幽光带着几分敬意，“景先生和赵先生，是大华朝廷中第一批完整学完本王编撰的中级、高级物理、化学、生物教材的人。本王在西疆两年，他们就在墨子科技学宫埋头苦学了近三年。近三年时间，他们不仅学完了全部教材，还做了大量的实验和验证，将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与实际工程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应用技术体系。”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景先生，我问你——你学了中级物理后，对水利工程有什么新的认识？”
景保躬身道:“回先生，臣学完中级物理后，最深的认识是——水的流动，不是随意的，而是遵循流体力学规律的。臣以前修水渠，全凭经验，觉得哪里该宽就宽，哪里该窄就窄。但现在臣知道了，水渠的宽度、深度、坡度、粗糙度，决定了水的流速和流量。臣可以用伯努利方程计算水流的能量分布，用谢才公式计算渠道的过流能力，用达西公式计算渗漏损失。臣可以将水渠设计得既经济又高效，既满足灌溉需求又节约建材。”
“赵先生，你呢？”李明看向赵匪攵。
赵匪攵躬身道:“回摄政王，臣学完中级化学和中级生物后，对水泥的生产和土壤的改良有了全新的认识。臣以前烧制石灰，只知道烧到一定温度就能得到生石灰，加水就能得到熟石灰。但现在臣知道了，石灰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高温分解后生成氧化钙和二氧化碳，氧化钙加水生成氢氧化钙，氢氧化钙吸收二氧化碳又变回碳酸钙——这个循环，决定了石灰的硬化和强度。臣根据这个原理，改进了水泥的配方和烧制工艺，使水泥的早期强度提高了三成。”
李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诸位听明白了吗？景先生和赵先生，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了。他们是真正掌握了新的科学知识的学者，是大华第一代科学家。他们的价值，不在于他们读了多少书、背了多少文章，而在于他们能用科学的方法解决实际问题、能用科学的语言描述自然规律、能用科学的手段改造客观世界。”
他转身看向景保和赵匪攵，重瞳中的幽光灼灼:“我把你们从墨子科技学宫调来西疆，不是让你们来当教习的。我要你们担任西疆四大水利工程的技术总顾问，负责审核所有工程设计方案、指导关键技术攻关、培训工程技术骨干。景先生负责伊丽水和都赖水流域，赵先生负责药杀水和乌浒水流域。”
景保和赵匪攵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定不负先生重托！”
祖朔之、王微、何承天、景保、赵匪攵——五个技术骨干，加上王慧龙这个总协调人，这就是李明为西疆四大工程准备的核心技术团队。六个人站在勤政殿中，年龄跨度从二十二岁到五十岁，背景从科举新秀到前朝遗臣，专业从水利到测量到化学到物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殿中群臣看着这六个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们忽然意识到，大华的朝堂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过去，站在中枢的是张邈、阚骃、索训这些老臣——他们擅长的是治国理政、运筹帷幄、平衡各方势力。而现在，站在御前的却是祖朔之、景保这些人——他们擅长的，是数据、是图纸、是科学、是工程。
老臣治国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但技术治国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李明走回御案前，双手撑在案沿，重瞳扫过殿中所有人:“四大方略定了，技术团队齐了，图纸也在这了。现在，我要问诸位——谁来干？”
殿中沉默了片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工部侍郎赵伯渠。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拄着拐杖站起身，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摄政王，老臣年愈花甲，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但老臣可以告诉先生——伊丽水三座大坝，老臣愿意领衔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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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巍巍地走到西疆模型前，指着伊丽水一号坝的位置:“老臣修了一辈子的水利，从东疆的疏勒河灌区到北疆的金城水利，大大小小的坝修了不下五十座。但伊丽水这三座坝，是老臣见过的最难的坝——一号坝在峡谷深处，交通不便；二号坝在强震区，设防要求高；三号坝在下游干流，库容巨大，施工周期长。”
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中闪着光:“但是，难才有意思。老臣愿意带着四大水利司的兄弟们，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老臣不要命，只要工程能按期完工，老臣死在哪里都行。”
李明看着赵伯渠，重瞳中的幽光闪了闪。这位老臣，是大华水利工程的活化石，从安西军府时就在修水利，到现在修了整整十年。十年间，他修过的水渠加起来能绕大华一圈，修过的大坝能填满一个山谷。他是大华水利界当之无愧的泰斗，也是李明最倚重的水利专家。
“赵伯渠。”李明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沉重，“我把伊丽水三座大坝交给你。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得活着看到三座大坝全部建成。这是军令，也是请求。”
赵伯渠眼眶一红，深深打躬:“老臣……遵命。”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工部郎中兼水利司第一司司长李尚墨。这位而立之年的男子身材瘦削，面容严肃，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学者的严谨。他由封疆大史转任水利工程，无怨无悔，己是大华最顶尖的水利工程师，李明的得意门生，也是墨子科技学宫水利系的客座教授。
“先生，弟子负责都赖水两座大坝。”李尚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都赖水虽然流域面积不大，但地质条件复杂。都赖水上游的奥尔托-托科伊水库坝址位于峡谷深处，两岸山体陡峭，河床覆盖层厚达十余丈，需要在覆盖层上修建混凝土防渗墙，施工难度极大。弟子有信心，也有能力，啃下这块骨头。”
李明点了点头:“李尚墨，我把都赖水交给你。但我要提醒你——都赖水虽然工程规模不如伊丽水，但地质条件更复杂。我在西疆勘测时，在都赖水峡谷待了一个月，专门研究了两岸山体的地质构造。你到现场后，第一件事不是开工，而是复核本王的地质勘测数据。确认无误后，才能动工。”
李尚墨躬身道:“弟子遵命。”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工部郎中兼水利司第二司司长索云渔。索氏四杰之首，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声如洪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实干家的干劲。
“先生，臣负责药杀水四座大坝。”索云渔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药杀水流域广袤、水势浩繁、汛期洪灾尤烈，四座大坝沿河梯级排布，既要防洪，又要灌溉，还要兼顾航运和水力驱动，是一套复杂的系统工程。弟子不敢说一定能干好，但弟子敢说——臣会拼尽全力，不让先生失望。”
李明看着索云渔，重瞳中闪过一丝满意:“索云渔，我在西疆时，跟还是工部尚书、你的叔祖索公讳训聊过你。你说你从小就好动、爱琢磨、不怕吃苦。你父亲含恨而亡，索虎索豹吞并远房田产，虽非他本意，但他作为族长和父亲，负有不可推卸职责。索老谈及此事，后悔莫及。他与我在大宛盆地勘测时，专门去药杀水看了你负责的那段河道，发现你的勘测记录做得比我还细致。他说，药杀水四座大坝可以放心交给你。”
索云渔面色微动，眼底情绪纷乱，深深一揖：“臣知晓了，谢先生厚爱。”
第四个站出来的，是宋颖。这位工部侍郎兼水利司第三司司长，面容清秀，目光沉静，说话不疾不徐:“先生，臣负责乌浒水三座大坝的水文计算和灌区规划。乌浒水是西疆最大、最富饶、也最难开发的水系。上游峡谷幽深、水势湍激，地层岩质驳杂、地质形势极劣。摄政王在呾蜜上游峡谷驻留整月才勘定合宜坝址，臣到了现场，一定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绝不辜负先生的心血。”
李明点了点头:“宋颖，你经手工程数十，已经是资深却年轻的水利大家。水利之事，利在当代、益在千秋，但从业之人要历经千辛万苦，你可曾后悔？“”
宋颖微微一笑:“先生，弟子不后悔。臣在大河沿茅屋工棚听先生授课之日，立下宏远，终身不弃工程之学。那时候弟子就想，如果能跟着先生学水利、修大坝、治水患，才不枉此生。现在臣如愿以偿了，后悔什么？”
殿中群臣不禁动容。一个世家子弟，放着优裕舒适的生活，偏要跑到西疆去修大坝——这份心志，确实不一般。
第五个站出来的是海琼。这位二十有二的年轻人是七人中最小的，但数理功底最扎实。他走到御案前，躬身道:“先生，弟子负责所有大坝的结构计算和材料调度。弟子已经算清楚了十二座大坝的每一处结构受力、每一种材料用量、每一月供应需求。弟子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臣敢说——弟子已经尽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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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看着这个最年轻的学生，重瞳中闪过一丝温暖:“海琼，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数理天赋最高的。我对你寄予厚望。乌浒水三座大坝的结构计算，尤其是三号坝在三角洲软基上的地基处理，你要亲自盯着，不能出一丝差错。”
海琼肃然道:“弟子遵命！”
勤政殿中，赵伯渠、李尚墨、索云渔、宋颖、海琼——五位水利重臣，分别领下了十二座大坝的攻坚任务。他们之中，赵伯渠是年过花甲的老臣，其余四人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李明亲自教出来的学生，都受过李明的授业之恩。这份恩情，比官职、比俸禄、比任何东西都重。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令狐赫忽然站起身，向李明打了一躬，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摄政王，臣有一事，不得不问。”
李明看向他:“讲。”
令狐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然后定格在李明的脸上:“摄政王规划的四大方略——十二座大坝、三千六百里运河、四千里花岗岩驰道、四千五百万亩灌区——每一项都是旷世工程，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物力财力，臣不担心，户部和工部可以想办法筹措。但是，人力呢？”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焦虑:“臣粗略估算了一下——十二座大坝，每座需要同时施工的劳工至少五千人，高峰期甚至上万人，合计需要劳工五六万人；三千六百里运河，新开凿一千六百里，按每里二百个劳工计算，需要劳工三十二万人；四千里花岗岩驰道，按每里一百个劳工计算，需要劳工四十万人；四千五百万亩灌区，按每千亩一个劳工计算，需要劳工四万五千人。四项合计，高峰期需要的劳工总数，至少八十万人。”
殿中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八十万人——这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们无法想象。大华建国不过五年，全国总人口不过一千五百余万，劳动力人口不过八百来万。一下子抽调八十万劳动力去西疆修水利、挖运河、铺驰道，其他产业怎么办？谁来种屯田？谁来采矿炼钢？谁来经营商铺贩卖？
令狐赫继续说道:“更严重的是，大华的工业体系正在快速扩张。采矿、煤炭、炼焦、冶铁、炼铜、采金、开采石油、烧制水泥、烧制砖瓦、采石及加工、纺织、制革、化工、制盐、车辆、船舶——这些工业，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臣粗略统计了一下，京畿道四郡——伊丽、伊列、乌孙、热海——总人口三百余万口、近五十万户。其中，屯田军户十万余户、牧业军户两万户、工匠军户三十二万户、文职军户一万户、商业军户三万户。三十多万户工匠军户，全部都在工部的各个工坊里干活，一个人都抽不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无奈:“摄政王，京畿道的基础设施建设还在加强——伊丽城的城墙要加固，城内的道路要硬化，供水系统要完善，排水系统要改造。这些活，也需要人干。臣算来算去，能抽调出来投入西疆大建设的，只有不到十万人的石匠、泥水匠、砖瓦匠。这十万人，修几座坝、挖几条渠还凑合，但要同时干十二座大坝、三千六百里运河、四千里驰道、四千五百万亩灌区，根本不可能。”
殿中一片死寂。
令狐赫说的，是事实。大华的劳动力，确实不够了。不是没有劳动力，而是劳动力都被占用了——三十多万户工匠军户，全部在工业体系里；十万余户屯田军户，全部在农业体系里；两万户牧业军户，全部在畜牧业里；一万户文职军户，全部在行政管理体系里；三万户商业军户，全部在商业流通体系里。每个人都在干活，每个人都在创造价值，每个人都不能抽走。
抽走了，工业就要停摆，农业就要减产，商业就要萎缩，行政管理就要瘫痪。那怎么办？难道四大方略就这么搁置了？
李明看着令狐赫，重瞳中的幽光平静如水。他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令狐赫，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李明的声音不疾不徐，“本王在西疆两年，不是只在勘测河流、绘制图纸。本王还在算一笔账——西疆大建设需要多少劳动力，这些劳动力从哪里来，怎么来，来了怎么用。”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厚厚的文书，翻开第一页:“本王算出来的结果是——西疆大建设的高峰期劳动力需求是八十万人，而京畿道能提供的石匠、泥水匠、砖瓦匠只有十万人。七十万的缺口，怎么办？”
他顿了顿，重瞳扫过殿中，一字一顿:“本王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从烘和、夷播、大宛、康居、粟特五郡及药杀、乌浒、都赖三道征调劳役。”
木杆点在模型上的烘和郡位置:“烘和、夷播、大宛、康居、粟特五郡及药杀、乌浒、都赖三道，总人口不到一百七十万。这些地区的百姓，大多是归顺大华的胡人，有农耕、有畜牧、有手工艺，皆已编为军户，但普遍贫困，生活水平远低于京畿道。从这些地区征调劳役，可以用‘以工代赈’的方式——他们来干活，朝廷管吃管住，发工钱，干完活回去，能改善生活，还能学到技术。这样既能解决劳动力缺口，又能稳定这些地区的民心，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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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赫眉头微皱:“摄政王，征调胡人劳役，会不会引起民怨？毕竟前朝也征调过胡人劳役，结果搞得民不聊生，胡人造反。”
李明摆了摆手:“前朝征调劳役，是无偿的、强制性的、不给人活路的。本王征调劳役，是有偿的、自愿的、给人活路的。以工代赈，按劳取酬，管吃管住，发放工钱，干满一年还可以减免部分赋税。这样的劳役，不是苦役，是工作。胡人百姓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是——仅仅征调胡人劳役，还是不够。一百七十万总人口，能征调的劳动力最多二三十万。加上京畿道的十万石匠、泥水匠、砖瓦匠，也就三四十万。离八十万还差一半。”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一半的缺口，那就是四十万人。这四十万人，从哪里来？
李明重瞳中的幽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所以，本王要实施第二个办法——制定《大华公民法》，通过人口迁徙和外劳引入，填补劳动力缺口。”
殿中轰然。
公民法——这可不是小事。大华建国至今，对“什么人算大华子民”这个问题，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法律界定。现有的军户制度，只是管理户籍、赋税、劳务和兵役的手段，而不是界定公民身份的标准。今天，摄政王要正式立法，明确“什么人能成为大华公民”——这不仅仅是解决劳动力问题，这关系到大华未来的民族政策、人口政策、边疆政策，甚至关系到大华作为一个国家的核心认同。
张邈霍然起身，脸色发白:“摄政王，公民法……这个，是不是太急了？臣不是反对，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应该跟朝臣们多商议商议，多斟酌斟酌……”
李明看了张邈一眼，重瞳中的幽光淡淡:“张邈，本王已经斟酌了三年。本王在西疆三年，走遍了每一条支流，也走遍了每一座胡人聚居的城镇。本王亲眼看到了胡人百姓的生活状态，亲耳听到了胡人百姓的心声，亲手摸到了胡人百姓的脉搏。本王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大华需要什么。公民法，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本王用脚底板走出来的。”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已经写好的诏书草案，展开，高声宣读:
“《大华公民法》——第一条，凡大华子民，皆为大华公民。公民享有大华法律赋予的一切权利，承担大华法律规定的一切义务。公民身份，由户部户籍局核发的户籍文书为凭，终身有效，不得剥夺。”
“第二条，非大华子民者，欲加入大华公民，须符合以下条件:一、黑发黑瞳，会说汉语，习汉俗，在大华境内居住和劳动满两年以上，户部户籍局在册并有工部劳务局开具的务工证明，遵纪守法，无犯罪记录。同时满足以上条件者，可向所在地县衙申请加入大华公民，经审核批准后，颁发户籍文书，正式成为大华公民。”
“第三条，白肤金发蓝瞳之人，欲加入大华公民，须符合以下条件:有一技之长，会说汉语，习汉俗，在大华境内务工满五年以上，户部户籍局在册并有工部劳务局开具的务工证明，遵纪守法，无犯罪记录。同时满足以上条件者，可向所在地县衙申请加入大华公民，经审核批准后，颁发户籍文书，正式成为大华公民。”
读到这里，李明顿了顿，重瞳中的幽光骤然冷厉了几分。他翻过一页，声音骤然拔高，一字一顿:
“第四条——关于域外奴隶之规定。各类军户，可依朝廷法令，通过合法奴隶市场购买域外奴隶，用于屯田、采矿、筑路、建房、筑城、修桥等劳作。购买域外奴隶，须向所在地县衙备案，缴纳奴税，并保证奴役期间的基本生活条件，不得虐待、不得随意杀害。违反者，依法严惩。”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这条，他们早就从摄政王先前的讲话中听出了端倪，但真正听到白纸黑字的法条，心中还是不免一震。
李明的目光扫过殿中，最终定格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那是大华国王李暠。李暠虽已将政务全权交给摄政王李明，但作为大华的开国君主，他依然拥有崇高的威望和最终的裁决权。今日他以国王身份列席旁听，身着玄色金纹王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案侧面的金椅上，不怒自威。
此刻，李暠正微微蹙眉，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丝凝重。
李明知道，祖父有话要说。他停了下来，重瞳中的幽光变得柔和了几分:“祖王，您若有话，但说无妨。”
李暠缓缓站起身。他腰背已经微驼，但那一身玄色金纹王袍和十二旒冕冠，依然让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帝王威严。他拄着拐杖，稳步走到御案前，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了文书副本上那一条——关于军户可购域外奴隶，且规定“为奴之域外骚臭蛮夷必须阉割，昆仑奴犹甚”。
“摄政王，”李暠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依然清晰有力，带着君王的威仪，“寡人有一事不明。此条是否过于严苛？招致非议倒在其次，寡人担心的是，此举恐有损大华怀柔远人之形象。毕竟，大华立国不过六年，西域诸国、诸部虽然归顺，但人心尚未彻底归附。若此时颁布如此严苛的奴隶法令，会不会让那些已经归顺的胡人首领心生疑虑？他们会不会觉得——大华连昆仑奴和白夷奴都容不下，还能容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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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群臣微微点头。李暠的担忧，确实有道理。大华在西域的统治，虽然已经建立了郡县制度、军政分离制度、屯田制度，但西域胡人的心，还没有完全归附。这时候出台一部对域外奴隶如此严苛的法律，会不会引发胡人首领的不满？会不会激起胡人百姓的反感？会不会让那些原本想归顺大华的胡人部落望而却步？
李明看着祖父，重瞳中的幽光闪了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李暠面前，双手扶住父王的胳膊，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祖王，您说的有道理。怀柔远人，确实是大华应该做的。但是——”他话锋一转，重瞳中的幽光骤然锐利起来，“西域之地，胡汉杂处，情势复杂。军户乃王国根基，其忠诚与血脉纯净必须确保。古人有云:‘化外之人、域外奴隶，或白目乌皮、或白皮蓝目，身散臭秽之气，无智性暴烈，虽有人形但无人心，德难感化。畏威不畏德，宜于畜牧之。’这番话虽然刻薄，但却道出了一个事实——域外奴隶，尤其是昆仑奴和白夷奴，他们的体魄、形貌、习性、文化，与华夏人有着天壤之别。让他们在大华劳作、繁衍、生息，几代人之后，大华就会出现肤色不同、形貌各异的人群，华夏认同就会崩溃，国家就会分裂。”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尤其是昆仑奴。体魄雄健却往往未沐王化，力大无穷却不知礼义廉耻，若不加管束，极易聚众闹事、为非作歹。波斯奴虽然精于技艺、擅长手工，但易生异心，若让其在大华繁衍后代，三代之后，谁能保证他们的子孙还会忠于大华？”
李明重瞳中的幽光变得深沉如渊，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沧桑:“阉割之举，实为断绝其繁衍、防范其抱团生事之下策，虽是无奈，却乃必要之防患。祖父，您想想——如果让十万昆仑奴在大华自由繁衍，十年后就是三十万，五十年后就是五百万。这五百万形貌各异、文化不同、信仰相悖的人，生活在大华的城镇乡村，他们会跟华夏人通婚吗？会跟华夏人和睦相处吗？会认同华夏文明吗？五胡乱华乃前车之鉴！”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丝沉重:“不会。他们只会抱团取暖，只会保留自己的习俗，只会生养更多的后代。到时候，大华的城镇里就会出现昆仑奴聚居区，大华的乡村里就会出现昆仑奴村落，大华的军队里就会出现昆仑奴军户。然后，冲突就会爆发，流血就会发生，分裂就会不可避免。”
“所以，”他一字一顿，“阉割不是残忍，是慈悲——是对大华未来子孙的慈悲，是对华夏文明存续的慈悲。让昆仑奴和白夷奴以奴隶的身份来大华干活，干完活回不去，但也不能在大华扎根。这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排，也是对大华最好的保护。”
李暠沉默了。他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战乱和动荡，见过太多的胡人叛乱和边疆危机。作为大华的开国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边疆稳定的重要性，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胡汉杂处的危险性。他知道，摄政王说的，虽然残酷，但却是事实。西域之地的胡汉关系，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的怀柔能解决的。有时候，需要雷霆手段，需要铁血政策，需要一刀两断的决绝。
李明见祖父神色松动，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况且，新法明定——凡华夏公民，永不为奴！此乃铁律，不容逾越。奴隶条款，只针对通过合法奴隶市场购入的、非华夏公民的域外战俘或贩运而来者。华夏公民，不论肤色发色，只要符合公民法的条件，就永远不可能沦为奴隶。这条铁律，是本法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条款。祖父，您想想——连白肤金发蓝瞳的胡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会说汉语、习汉俗、务工满五年、遵纪守法，就能成为大华公民。这还不够怀柔吗？还不够宽容吗？还不够大度吗？”
李暠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也罢，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你既已权衡利弊，便依此施行。”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以大华国王的威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诸位爱卿，寡人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对这条法律心存疑虑。寡人也疑虑过，犹豫过，甚至反对过。但寡人今天想明白了——摄政王要的，不是一时的怀柔，不是一时的宽容，不是一时的形象。摄政王要的，是大华百年、千年、万世的基业。基业要稳固，就必须有规矩；规矩要管用，就必须有底线；底线要守住，就必须有雷霆手段。”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顿:“这条法律，就是大华的底线——什么人能成为我们，什么人永远不能。这个底线守住了，大华才能万世永固；这个底线守不住，大华就会四分五裂。寡人支持这条法律。诸位——可还有异议？”
殿中沉默了片刻。
张邈第一个站起身，深深打躬:“臣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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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骃紧随其后:“臣无异议。”
索训、阿史那烈、令狐赫、索术、郭谦、赵伯渠、刘昞——满殿文武齐齐起身，打躬作揖:“臣等无异议！摄政王圣明！大王圣明！大华万年！”
李暠看着满殿跪伏的群臣，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转过身，向李明点了点头:“摄政王，寡人老了，不中用了。但寡人可以告诉你——有你这样的人在大华，大华不会亡。寡人死也瞑目了。”
李明眼眶微微一红，双手扶住祖父，声音有些发涩:“祖王，您还硬朗着呢。您得活着，活着看到伊丽水三座大坝建成，活着看到大运河全线通航，活着看到百万移民扎根西疆，活着看到大华成为天下最强盛的国家。”
李暠哈哈一笑，浑浊的老眼中闪着泪光:“好！寡人就再活十年！二十年！活到看到那一天！”
勤政殿中，笑声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将满殿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的天山上，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际。
《大华公民法》，就此尘埃落定。
这部法律，后来被史家称为“大华立国之本”、“华夏血脉纯净之基石”、“华夏文明万世永固之锁”。它在后世引发了无数争议，有人称赞它是“保护华夏文明的最强屏障”，有人批评它是“种族歧视的恶法”。但无论如何，它确实起到了摄政王李明想要的作用——它让大华的边疆稳固，让大华的民族融合有序，让大华的华夏认同坚不可摧。
而此刻，在勤政殿中，没有人知道这部法律会引发怎样的争论。他们只知道，今天，他们做了一件对得起历史、对得起子孙、对得起华夏的事。
李明合上文书，重瞳中的幽光扫过殿中，声音平稳却透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公民法颁布后，户部要在半年内完成全国户籍普查，对所有大华子民重新登记造册，核发新的户籍文书，所有军户授予华夏公民身份。对符合条件的外来务工人员，要主动登记、主动审核、主动发证，不得刁难、不得推诿、不得索贿。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杀无赦。”
户部尚书阚骃肃然打躬:“臣遵命！”
李明看向工部尚书令狐赫:“令狐赫，公民法中的奴隶条款，由工部牵头制定实施细则。昆仑奴和白夷奴的阉割手术，由太医院统一实施，术后康复期三个月，康复期间要给予基本的生活保障，不得虐待、不得遗弃。康复后，由户部统一分配给各类军户，登记造册，一户一奴，不得多占、不得私藏。奴役期间，军户必须保证奴隶的基本生活条件——每天至少两餐，每餐至少一碗粥、一个饼；冬天要有御寒衣物，夏天要有遮阳场所；生病要请医问药，不能放任不管。违反者，依法严惩。”
令狐赫躬身道:“臣遵命！工部一定制定最详尽的实施细则，既要保证奴隶的使用效率，又要保证奴隶的基本生存条件，绝不让摄政王失望。”
公民法颁布后，劳动力问题迎刃而解。京畿道的十万石匠、泥水匠、砖瓦匠，作为技术骨干，负责大坝、运河、驰道的核心施工。烘和、夷播、大宛、康居、粟特五郡及药杀、乌浒、都赖三道征调的二十万胡人劳役，作为普通劳工，负责土方开挖、石料运输、基础夯实等粗活重活。
最大的变数，来自公民法的另一条——允许各类军户购买昆仑奴、白夷奴。消息传出去，大华的商人、矿主、工坊主、屯田军官，纷纷行动起来。萨珊波斯、笈多、大秦的人口贩子，他们通过海路、陆路，从南海诸岛、天竺、极西之地，大量购买昆仑奴和白夷奴，运到大华，分配给各个工坊、矿山、农场、工地。短短一年时间，大华就引进了超过三十万昆仑奴和白夷奴。
这些奴隶，虽然没有人权，但效率极高。昆仑奴体格强壮，吃苦耐劳，最适合干采矿、筑路、建房、筑城、修桥这些重体力活。白夷奴虽然体格不如昆仑奴强壮，但胜在听话、顺从、学得快，适合干一些技术含量稍高的活——比如操作简单机械、饲养牲畜、种植作物。
三十万奴隶，加上十万技术工匠、二十万胡人劳役，正好凑够六十万劳动力。离八十万的峰值需求还差二十万，但那是几年后的事了。到时候，大华的人口还会增长，工业体系还会扩大，劳动力还会增加。实在不行，再引进一批昆仑奴和白夷奴就是了。
勤政殿中，群臣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劳动力问题解决了，四大方略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落地了。
李明站在西疆模型前，重瞳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从张邈、阚骃、索训这些老臣，到祖朔之、王微、何承天这些新秀，到景保、赵匪攵这些科学家，到赵伯渠、李尚墨、索云渔、刘承恩这些水利重臣，到令狐赫、阿史那烈、索术、郭谦这些各部尚书。
“诸位。”李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四大方略定了，技术团队齐了，图纸出了，劳动力的问题也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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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重瞳中的幽光灼灼如炬:“本王不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后人会怎么评价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但本王知道一件事——今天，我们在这里，做了一件对得起历史、对得起子孙、对得起华夏的事。”
“大华建国不过六年。六年的时间，我们走完了前朝一百年都没走完的路。下一个十年，我们要走一条前朝一千年都没走过的路。”
“这条路很难，很苦，很累。但本王相信——大华的军户们，不会退缩；大华的工匠们，不会退缩；大华的官员们，不会退缩；大华的百姓们，不会退缩。”
“因为我们是华夏人。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让大华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富有、最文明的国家。让每一个大华公民，都能活得有尊严、有底气、有希望。”
他举起手中的木杆，指向西疆模型上的伊丽水、都赖水、药杀水、乌浒水，指向那十二条红色的小旗、三千六百里蓝色的运河线条、四千里红色的驰道线条、四千五百万亩绿色的灌区色块。
“十年之后，本王三十四岁。本王要向天下宣布——西疆四水十二座大坝，全部建成；三千六百里大运河，全线通航；四千里花岗岩驰道，全线贯通；四千五百万亩水浇地，全部耕种；百万移民，全部扎根。”
“到那一天，大华的西疆就不再是边疆，而是腹地。大华的中亚就不再是边陲，而是核心。大华的文明就不再是黄河文明，而是横跨万里、贯通东西、包容万象的超级文明。”
“到那一天，华夏就不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文明概念。华夏就不再是一个民族概念，而是一个普世概念。华夏就不再是一个过去的概念，而是一个未来的概念。”
他放下木杆，重瞳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骤然拔高:“诸位——有没有信心，跟本王一起，走到那一天？”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打躬作揖，声震屋瓦:“臣等愿追随摄政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大华万年！摄政王千岁！”
勤政殿的大门轰然洞开，夕阳的余晖洒进殿中，将满殿跪伏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远处的天山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