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大会散去的喧嚣还未完全消散在伊丽城的秋风中，勤政殿的大门便再次轰然洞开。
殿外的太监们还没来得及收拾散落的茶盏和果碟，便看到摄政王身边的侍卫统领匆匆跑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太监总管辛冏脸色一变，立刻招呼手下将殿内重新打扫干净，换上新的烛火，摆上新沏的茶汤。
因为摄政王传了话——一个时辰后，重开勤政殿，继续议事。消息传出去，刚走到宫门外的群臣又纷纷折返。张邈的马车刚转过街角就被拦了回来，阚骃的轿子还没出皇城就被叫停，索训拄着拐杖在宫道上慢悠悠地往回走，嘴里嘀咕着“摄政王这是要一口气把十年的事都议完啊”。
一个时辰后，勤政殿再次满座。群臣发现，殿中的布置变了。
沙盘还在，图纸还在，但沙盘的西侧多了一排新的模型——那是西疆四水流域的地形地貌模型，按照千分之一的比例尺制作，将伊丽水、都赖水、药杀水、乌浒水四条大河的山川走势、河谷平原、荒漠戈壁，全都栩栩如生地呈现出来。
模型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代表拦河大坝，蓝色代表干渠，绿色代表灌区，黄色代表拟建城池。从伊丽河谷到碎叶川，从药杀水两岸到乌浒水绿洲，红蓝绿黄四色小旗绵延数千里，如同一幅铺在大地上的巨幅画卷。
群臣看着这座新搬出来的模型，心中已经隐隐猜到——摄政王要说的，绝不仅仅是“修坝挖渠”这么简单。
李明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上午穿的玄色金纹礼服换成了更简洁的黑色常服，金冠也换成了一顶玉冠，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但那双重瞳中的幽光，依然深沉如渊，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模型边缘，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上午的会，议的是东疆水利的成果和西疆水利的总体规划。”李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但那个规划，只是一个框架，一个方向，一个目标。具体怎么干、按什么顺序干、用什么方法干、干到什么程度——这些，本王今天下午，要跟诸位说清楚。”
他顿了顿，重瞳中的幽光骤然锐利起来：“因为本王要做的，不是修几座坝、挖几条渠那么简单。本王要做的，是重构西疆的水利、交通、人口、生态四大格局。让西疆这片土地，从骨子里变成大华的一部分，永远不可能再分离。”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明转过身，走到西疆地形模型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点在了伊丽水流域的源头——南天山冰川。
“西疆四水——伊丽水、都赖水、药杀水、乌浒水，都发源于天山山脉和阿赖山山脉的冰川。每年春天，冰川融水汇成洪流，沿着山谷咆哮而下，在七河草原和河中平原上泛滥成灾。到了夏天，冰川融水减少，河流水量锐减，大片农田干旱枯萎。到了冬天，河流封冻，滴水皆无。”
他的木杆在模型上缓缓移动，划过四条大河的主干道，最后落在雷翥海的模型上。
“这种水资源时空分布严重不均的状况，导致了一个结果——西疆的水资源利用率极低。四条大河每年流出国境的水量，超过总径流量的八成。换句话说，西疆八成的淡水，都白白流到了夷播海、雷翥海，流到了蛮荒之地，流到了茫茫黄沙。”
木杆在雷翥海的位置点了一下，李明的重瞳中闪过一丝冷光：“更严重的是，如果放任不管，任由上游无序开荒、粗放漫灌，几十年后，雷翥海就会萎缩，流域生态就会崩溃，千里良田就会变成荒漠。这不是本王危言耸听——这是水文规律，是自然法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
殿中群臣脸色微变。他们从未想过，西疆的水利问题竟然还牵扯到如此深远的生态后果。
李明放下木杆，直起身，重瞳中的幽光灼灼如炬：“所以，本王在西疆两年有余，走遍四水每一条支流，测量每一段河道的落差，记录每一年的水量变化，画出了这一幅西疆四水治理的总体规划图。这张图，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不是坐在屋子里画出来的，而是本王用脚底板走出来的、用尺子量出来的、用笔头算出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今天，本王要在这张图的基础上，颁布四大经略方略，作为大华未来十年在西疆的行动纲领。”
殿中群臣齐齐起身，打躬作揖：“请摄政王示下。”
李明重新拿起木杆，点在伊丽水（伊犁河）的中游河段。
“第一策 —— 西疆四水流域梯级水利工程。核心原则：节水农业为核心、水土利用最大化、适度屯耕、严控开荒、保护下游生态。”
木杆在模型上缓缓划过，每点到一个位置，便有一个太监上前，在对应的位置插上一面红色小旗。
“本王规划的开发顺序是‘自北向南、循序渐进’—— 先伊丽水，再都赖水，再药杀水，最后乌浒水。为什么是这个顺序？因为伊丽水流域距离京畿最近，气候最温和，开发难度最小，可以作为试点和示范。等伊丽水的经验成熟了，再推广到都赖水；等都赖水站稳了脚跟，再南下药杀水；最后，集中力量攻坚乌浒水 —— 这是西疆最大、最富饶、也最难开发的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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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杆停在伊丽水模型上的三处关键位置：
“伊丽水流域，规划修建拦河大坝三座，总库容超 320 亿立方米，分上下游统筹布局。
一号坝（上游支流喀什河?吉林台）—— 在此峡谷，两岸石壁陡峭，河床基岩为坚硬花岗岩与片麻岩，强震区（设防 9 度），宜建混凝土面板砂砾石堆石坝。坝高157 米、坝顶长445 米、顶宽12 米，总库容25.3 亿立方米，海拔约1420 米，为上游控制性龙头水库。
二号坝（上游支流特克斯河?恰甫其海）—— 于此交界河谷，‘V’型峡谷，两岸基岩裸露，地震烈度 8 度（设防 9 度），宜建粘土心墙砂砾石坝。坝高108 米、坝顶长362 米、顶宽12 米、心墙底宽67.8 米，总库容16.94 亿立方米，海拔约995 米，调控南部支流来水，保障灌溉500万亩以上耕地。
三号坝（下游干流?卡普恰盖）—— 在伊丽水下游峡谷（今哈萨克斯坦境内），距夷播海（今巴尔喀什湖）不远，谷长六百步，左岸干谷绵延，基岩为上元古界石英斑岩，局部花岗岩、玢岩，地震烈度 7 度，宜建风化砂均质土坝（河床）+ 碎石土斜墙坝（干谷）。最大坝高56 米、坝顶总长840 米、顶宽12 米、干谷坝底宽270 米，总库容281.4 亿立方米，正常蓄水位海拔约479 米，主要用于调蓄干流、保障下游675 万亩灌区并保护夷播海湿地生态。”
木杆移至都赖水流域：“都赖水（今楚河）流域，现存核心大型拦河水库两座、支流调节水库一座，干流总库容7亿立方米有余。干流上游主坝为奥尔托-托科伊水库（今吉尔吉斯斯坦纳伦州），坐落都赖水上游；中游主坝为塔索特克尔水库（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州），坐落都赖水中游。两座干流核心水库联合调度，辅以阿克苏支流日调节水库（今吉尔吉斯斯坦楚河州）补水调度，可灌溉都赖水河谷全域二百一十六万余亩良田。”
木杆移到药杀水流域：“药杀水（今锡尔河）流域，规划修建拦河大坝四座，总库容三百二十亿立方米。此四坝为西疆四水坝体之最，缘药杀水流域广袤、水势浩繁、汛期洪灾尤烈故也。一号坝筑于俱战提峡谷（今塔吉克斯坦苦盏），二号坝筑于康国北境药杀水上游（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北郊锡尔河支流河段），三号坝筑于粟弋西境临河干流（今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东侧锡尔河中游河段），四号坝筑于呼似密东缘绿洲（今花剌子模东部锡尔河下游绿洲）。四座大坝沿河梯级排布开发，既可扼制山洪、消解水患，又可溉灌沿岸良田，兼调上下游径流水量，一水兼收防洪、农垦、分水三利，全域可溉垦田三千六百万亩，控制灌溉两千万亩内，覆盖俱战提谷地、康居郡郊野、粟特郡平川、呼似密绿洲全域农耕熟地。”
木杆最后移驻乌浒水流域：“乌浒水（阿姆河）流域，规划修筑拦河巨坝三座，统筹生态淤沙后核定总库容一百四十二亿立方米。一号坝筑于呾蜜（铁尔梅兹）上游乌浒水峡谷——此处为西域西陲营建至艰之坝，峡谷幽深、水势湍激，地层岩质驳杂、地质形势极劣，本王于此驻留整月，方勘定合宜坝址。二号坝设于伽不单（卡尔希）河滨河段，三号坝择于乌浒水入雷翥海（今咸海）三角洲之地。三座大坝竣成之后，理论上，乌浒水流域三千一百五十万亩良田尽数改为溉灌熟田，但为保下游生态，控制耕地两千万亩内，可成大华西境最殷实之粮仓。”
李明放下木杆，拿起一卷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一座大坝的剖面图，坝体内部分层分明，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所有大坝，在修建时都要预留水力驱动机组的基座和配套设施。”他的手指点在坝体内部的几处空腔位置，“这些基座，将来可以安装大型水轮，利用水流的落差和流量，驱动水磨、水碓、水排等机械。水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通过齿轮箱变速后，可以驱动鼓风机为高炉炼铁送风、驱动锻锤锻造钢铁、驱动钻机开凿矿井、驱动纺纱机和织布机进行纺织生产。”
他顿了顿，重瞳中的幽光微微一闪：“本王在西疆勘测时，已经把所有具备水力驱动潜力的河段都标注出来了。伊丽水三座坝，每座都可以驱动数万匹马力；都赖水两座坝，每座可以驱动上万匹马力；药杀水四座坝，每座可以驱动数万到十数万匹马力；乌浒水三座坝，每座可以驱动十数万匹马力。全部建成后，西疆四水的水力驱动总潜力，超过百万匹马力。”
殿中群臣倒吸一口凉气。百万匹马力——这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们无法想象。
李明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深邃：“至于发电——本王要提一句。大华中级学堂里，已经开设了电学课程。墨子科技学宫也将发电机列为重点攻坚课题。将来，如果发电机技术成熟了，这些预留的基座还可以安装发电机，把水力转化成电力。电这个东西，比水力传动更高效、更灵活，可以通过电线输送到百里之外，驱动各种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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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微微上扬，重瞳中的幽光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当然，那是将来的事。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修好大坝，先装好水轮，先把水力用起来。基座预留好，将来想升级，随时可以。”
工部尚书令狐赫眼睛一亮，起身道：“摄政王的意思是——大坝兼作水力驱动工坊的枢纽？一举两得？”
李明点了点头：“对。本王在西疆勘测时，已经把所有具备水力驱动潜力的河段都标注出来了。大坝建成后，坝体内部和坝下两岸，可以建设大型水力工坊集群——炼铁、锻打、纺织、粮食加工，都可以集中在这里，利用水力驱动，效率比畜力高十倍，比人力高百倍。”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严肃：“但是——本王要强调一点。所有水利工程，必须严格遵循一个核心原则——节水农业为核心，水土利用最大化，适度屯耕，严控开荒，保护下游生态。本王在西疆两年，走遍了每一条支流，对西疆的生态脆弱性，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重瞳中的幽光变得格外冷厉：“西疆不是东疆。东疆年降水量三百到五百毫米，可以支撑一定程度的漫灌。西疆年降水量只有一百到两百毫米，蒸发量却高达一千五百到两千毫米——换句话说，西疆的水，每一滴都金贵。如果采用粗放漫灌的方式，水还没到田里就蒸发了一半，到了田里又渗漏了一半，真正被作物吸收的，不到三分之一。这是对水资源的巨大浪费，也是对未来生态的严重透支。”
木杆点在雷翥的模型上，李明的语气愈发沉重：“更严重的是，如果我们在上游无节制地开荒、无节制地漫灌，把河水都截留了，下游的雷翥海就会萎缩。本王查阅过前朝留下的一些水文记录，也走访过当地的老牧民，发现雷翥海的水面面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十成水面已经缩小了将近半成。如果不加干预，几十年后，咸海可能会缩小一半；百年之后，可能会彻底干涸。到时候，咸海周边数千里土地就会变成盐碱荒漠，风沙会席卷整个河中地区，千万亩良田将毁于一旦。”
殿中一片死寂。群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他们从未想过，水利工程居然还有这么严重的生态后果。
“所以，”李明一字一顿，“本王划定一条红线——西疆四水流域的灌溉面积，上限就是四千五百万亩，一寸都不能多。所有灌区，必须采用节水灌溉技术，渠道必须防渗，田间必须平整，不得大水漫灌。下游生态用水必须保障，夷播海、雷翥海的入湖水量不得低于警戒线。谁要是敢为了多开荒、多产粮，破坏了下游生态，本王不管他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户部尚书阚骃小心翼翼地问：“摄政王，四千五百万亩是不是太保守了？西疆四水流域的可灌溉土地，按照工部的初步勘测，至少六千万亩。只开发四千五百万亩，剩下的两千万亩岂不是浪费了？”
李明看了阚骃一眼，重瞳中的幽光淡淡：“阚骃，你知道雷翥海萎缩的后果是什么吗？”
阚骃摇头。
李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窗外的伊丽河谷：“你看伊丽河谷，水草丰美，良田万顷。但你知道伊丽河谷的生态有多脆弱吗？这里的年蒸发量是降水量的十倍。换句话说，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是冰川融水带来的，是老天爷赏的。如果我们把水都用光了，下游的湖泊就会干涸，干涸的湖床就会变成盐碱地，盐碱地被风一吹，就会变成盐尘暴。盐尘暴落到农田上，农田就会盐碱化；落到牧场上，牧场就会退化；落到城市里，百姓就会生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这不是本王危言耸听。这是本王在西疆两年，亲眼看到的、亲手测量的、亲笔记录的事实。本王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诸位——西疆的生态，比东疆脆弱十倍。在西疆搞水利，不是在东疆搞水利。在东疆，你修一座坝，就能多灌溉几百万亩，旱涝保收，百年无忧。在西疆，你修一座坝，如果不控制灌溉规模、不保护下游生态，那就是饮鸩止渴——今天多灌溉一亩，明天就可能荒漠十亩。”
阚骃深深打躬，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臣愚钝，险些误了国家大事。摄政王远见卓识，臣万分钦佩。”
李明摆了摆手：“钦佩的话少说。本王要的是落实。户部在编制西疆水利工程预算时，必须把节水灌溉设施、渠道防渗工程、生态用水保障这三项，作为强制性条款写入。没有这三项，不准动工。”
阚骃肃然道：“臣遵命。”
李明重新拿起木杆，点在伊丽水与都赖水之间的分水岭上。
“第一策是治水，第二策是联通。”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本王要修建一条横跨西疆四水的全程自流大运河，串联伊丽水至乌浒水全域水系，打造七河草原、河中地区的第二条超级水运大动脉。”
木杆在模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伊丽河谷出发，向南穿过都赖水，再向南穿过药杀水，最后抵达乌浒水。这条弧线几乎贯穿了整个西疆，绵延三千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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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的路线，本王已经初步勘测完毕。”李明指着模型上的蓝色线条，“从伊丽水下游的夷播海出发，沿着伊丽河谷南行，在都赖水上游的分水岭处，开凿一条三十里的越岭运河，将伊丽水与都赖水连通。然后沿着都赖水河谷继续南行，在药杀水上游的大宛盆地（今费尔干纳盆地）北部，开凿一条五十里的越岭运河，将都赖水与药杀水连通。最后，沿着药杀水河谷南下，在乌浒水上游的吐火罗平川，开凿一条八十里的越岭运河，将药杀水与乌浒水连通。”
木杆停在乌浒水下游的咸海入口处：“大运河的终点，是雷翥海。全程三千六百里，其中利用天然河道两千里，新开凿运河一千六百里。运河宽度规划为三十丈，水深一丈五尺，可以通行千石大船。”
殿中群臣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三千六百里的大运河，一千六百里的人工开凿——这规模，比东疆的驰道工程还要大十倍。
张邈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摄政王，臣斗胆问一句——这条大运河，除了水运，还有什么功用？”
李明看了张邈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张邈，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大运河的功用，不只是水运。本王规划这条运河，核心目的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跨流域调水。西疆四水的降水量和冰川融水量，时空分布极不均衡。伊丽水流域降水较多，水量相对充足；乌浒水流域降水较少，但冰川融水丰富；都赖水和药杀水居中。通过大运河，可以在丰水区向枯水区调水，精准调配上下游水量，保障下游湿地、河湖的存续，从根源上避免生态崩溃。”
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均衡用水。运河沿途经过七河草原、大宛盆地、吐火罗平川——这些都是西疆最富饶的农业区。有了运河，这些地区的农田灌溉就有了双保险——既可以从本流域的河流取水，也可以从运河调水。遇到干旱年份，运河就是救命的水源。”
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防洪排涝。西疆四水的洪灾，主要发生在春季融雪期。有了运河，就可以在洪峰到来之前，将多余的河水通过运河分流到其他流域，既能减轻本流域的防洪压力，又能为其他流域补充水源。一举两得。”
张邈恍然大悟，打躬道：“摄政王深谋远虑，臣等佩服。”
李明放下手，重瞳中的幽光深沉：“当然，这条运河的工程量极大，本王不指望十年内建成。初步规划是——前五年，完成伊丽水至都赖水段；中间五年，完成都赖水至药杀水段；后五年，完成药杀水至乌浒水段。十五年工期，分段实施，逐步推进。”
工部侍郎赵伯渠站起身，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摄政王，老臣斗胆说一句——这条运河如果建成，西疆就不是边陲了，而是腹地。到那个时候，从伊丽城出发，坐船可以直达咸海，沿途经过七河草原、大宛盆地、吐火罗平川，一路都是良田沃土、繁华城镇。西疆四水贯通，万世之利啊！”
李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所以，本王把这条运河，列为西疆第二大工程，仅次于四水水利工程。令狐赫，工部要专门成立一个‘西疆大运河筹备司’，负责前期的勘测、设计、预算。本王给工部三年时间，拿出详细的设计方案和施工方案。”
令狐赫肃然道：“臣遵命！臣一定抽调最精干的水利专家，全力以赴，不负摄政王重托。”
“水运有了，陆运也不能缺。”李明放下木杆，走到驰道模型前，“本王要修建第三条西疆南北陆路大动脉——南北超级花岗岩石材大驰道。”
他拿起一卷驰道设计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一条宽阔的道路，路面由巨大的花岗岩石板铺成，石板之间用榫卯结构咬合，缝隙用水泥砂浆灌封，平整如镜，坚固如铁。
“这条驰道，平行于大运河轴线，全程采用三米长、两米宽、一米厚巨型花岗岩条石、榫卯咬合工艺铺设。路面宽五丈，可并行六辆马车。路基下方设排水暗沟，确保路面不积水、不翻浆。两侧设排水明渠，兼作灌溉渠道。沿途每隔三十里设一座驿城，配备驿站、仓库、兵营、客舍。”
木杆在模型上划过一条红色的线条，从伊丽城出发，向南经过都赖水川、怛逻斯、撒马尔罕、布哈拉，最后抵达铁尔梅兹——西疆的南大门。
“驰道总长四千里，与运河并行，贯穿整个河中与七河草原。建成后，从伊丽城到铁尔梅兹，马车走驰道，只需半个月。水运走运河，需要一个月。水陆双干线并行，互为补充，彻底打通西疆的交通壁垒。”
李明转过身，看向阿史那烈：“阿史那烈，你兼着兵部尚书，你说说，这条驰道的军事价值有多大？”
阿史那烈霍然起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摄政王，这条驰道如果建成，西疆的军事格局将彻底改变！目前，大华在西疆的驻军主要集中在伊丽城、素叶川、怛逻斯、撒马尔罕、布哈拉、铁尔梅兹这几座大城，彼此之间距离遥远，道路难行。一旦西疆南部发生叛乱或外敌入侵，伊丽的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赶到。有了这条驰道，半个月就能到——时间缩短一半，战机转瞬即逝，胜负可能就此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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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更重要的是，驰道可以让重型装备快速机动。大华的火炮、迫击炮、火药武器，都是重型装备，走普通道路根本运不动。有了花岗岩石板驰道，重型装备就可以快速投送到西疆任何一个角落。到那个时候，西疆不是大华的边疆，而是大华的前沿——进可攻，退可守，稳如泰山！”
李明嘴角微微上扬：“师傅，不愧是兵法大家。”
阿史那烈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坐了回去。
李明重新看向群臣，声音沉稳：“这条驰道，本王不要求全部用花岗岩条石——那样成本太高，工期太长。本王的要求是——在战略要地、军事要塞、重要城镇之间的核心路段，采用花岗岩条石铺装；在普通路段，采用水泥混凝土铺装；在偏远路段，采用碎石夯实路面。分等级建设，分阶段推进。初步规划是十年建成，前五年优先建设伊丽城至撒马尔罕段，后五年再建设撒马尔罕至铁尔梅兹段。”
令狐赫再次起身，躬身道：“摄政王，工部对花岗岩石材驰道已经有一定的经验。东疆的驰道虽然大部分是水泥路面，但金城至伊丽的重点路段，已经试验性地铺设了花岗岩条石路面，效果非常好——通车三年，路面没有任何破损，连一道裂缝都没有。花岗岩的硬度和耐久性，远超水泥。只要采石场能保证供应，西疆驰道完全可以采用同样的工艺。”
李明点了点头：“采石场的事，本王已经安排好了。西疆天山山脉盛产优质花岗岩，尤其是伊丽水上游的冰川谷地，那里的花岗岩质地均匀、纹理清晰，是上等的建筑材料。本王在北落城那两年，已经派人进行了初步的勘探，确认了十多处可供大规模开采的采石场。工部只需要组织人手，开山取石，就地加工，然后沿着驰道线路铺设即可。”
令狐赫深深打躬：“摄政王深谋远虑，臣万分钦佩！”
前三策说完，殿中群臣已经被震撼得说不出话了。十二座大坝、四千五百万亩水浇地、三千六百里大运河、四千里花岗岩驰道——每一项都是旷世工程，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然而，当李明说出第四策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前三策加起来，都不如第四策重要。
“第四策——百万移民实疆国策。”李明的重瞳中的幽光深沉如渊，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要在五年之内，分批从陇右、河西、哈密等成熟富庶地区，迁徙十二万户、百万人口，充实西疆，落户大宛、康居、粟特、热海、乌孙五郡。”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哗然。
百万人口！十二万户！五年之内！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整个大华的人口格局将被彻底改写。大华东疆四道总人口不过五百余万，一下子迁走一百万，那就是五分之一！而西疆的人口，将从现在的四百五十余万，暴涨到近六百万，西疆将从地广人稀的边疆，变成人口稠密的腹地。
张邈霍然起身，脸色发白：“摄政王，百万人口迁徙，这个规模……前所未有啊！臣斗胆问一句，这些百姓从哪里来？怎么迁？迁到西疆怎么安置？这中间的耗费，恐怕是天文数字！”
李明看了张邈一眼，重瞳中的幽光平静如水：“张邈，你的问题，本王一个一个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厚厚的移民规划书，翻开第一页。
“第一，百姓从哪里来？从陇右、河西、哈密、高昌来。这三个地区，是大华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地区。陇右道有民户三十万户、人口一百八十万；河西道有民户二十五万户、人口一百五十万；哈密郡有民户十五万户、人口九十万。三地合计七十万户、四百二十万人口。从中迁徙十二万户、百万人口，只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弱，不会伤及根本。”
“更重要的是，这三地的百姓，大多已经习惯了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农耕生活，有丰富的节水灌溉经验，对西疆的气候和地理条件有天然的适应性。他们到了西疆，不需要重新学习种地，上手就能干。”
李明翻开第二页：“第二，怎么迁？分批次、有组织、有保障。第一批，明年开春，迁徙两万户、十五万人，落户都赖水流域。第二批，明年秋天，迁徙三万户、二十万人，落户药杀水流域。第三批，后年开春，迁徙三万户、二十五万人，落户乌浒水流域中游。第四批，后年秋天，迁徙两万户、二十万人，落户乌浒水流域下游。第五批，大后年开春，迁徙两万户、二十万人，根据前四批的安置情况，灵活调配，补足缺口。”
“每批移民出发前，朝廷要提前做好三件事——一是在目的地建好安置房，二是在沿途设好补给站，三是在出发地做好动员和登记。移民途中，每五十里设一座驿站，提供食宿、医疗、车辆维修服务。每名移民发放三个月口粮、两套换洗衣物、一套农具、一头耕牛或两匹马、五两安家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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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第三页，语气愈发沉稳：“第三，怎么安置？落户大宛、康居、粟特、烘和四郡，以屯田军户的身份安置。每户分配水浇地一百亩、宅基地三亩、牧场五十亩。前三年免征任何赋税，第四至第六年减半征收，第七年起全额征收但税率低于东疆一成。每家每户编入屯堡，十户一屯，百户一堡，千户一城。屯堡内设学堂、医馆、磨坊、铁匠铺、木匠铺、粮仓、武库。军户平时务农，农闲训练，战时征召。”
“所有移民，在出发前都要签署《屯田军户契约》，自愿放弃在原籍的田产房屋，换取在西疆的田地房屋和安家银。契约一式三份，移民自留一份，县衙存档一份，户部备案一份。契约条款公开透明，绝不欺瞒。”
张邈听完，久久无语，最终深深打躬：“摄政王规划之周密，臣等望尘莫及。”
李明摆了摆手，重瞳中的幽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本王要强调一点——百万移民实疆，不是简单的迁徙，而是大华对西疆实现绝对掌控的根本之策。”
他走到西疆模型前，指着大宛、康居、粟特、烘和四郡的位置：“西疆的面积，是大华东疆四道的三倍。但西疆的人口，只有东疆的十分之一。没有人口，就没有根基；没有根基，就没有掌控。即便我们在西疆修再多的坝、挖再多的渠、建再多的城，没有足够的人口扎根，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只有让百万大华子民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生息，让西疆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人耕种、每一座城池里都有人居住、每一条道路上都有人行走，西疆才能真正成为大华的一部分，永远不可能再分离。”
他转过身，重瞳中的幽光灼灼如炬：“这就是本王说的——以人口扎根土地，以农耕稳固疆域，实现华夏对七河草原、河中核心区的绝对掌控，彻底同化西疆地缘板块。百万移民，就是大华在西疆种下的百万颗种子。十年之后，这百万颗种子就会长成百万棵大树；百年之后，这百万棵大树就会变成一片森林。到那个时候，西疆就是大华，大华就是西疆，再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们分开。”
殿中群臣齐齐起身，打躬作揖，声震屋瓦：“摄政王圣明！大华万年！”
四大方略全部公布完毕，勤政殿中久久无人说话。
群臣都被震住了。不是因为四大方略的规模之大、投入之巨、工期之长——这些东西虽然震撼，但还在他们可以理解的范围内。真正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李明对西疆水文、地貌、生态的深刻理解，以及对未来历史进程的精准预判。
张邈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涩：“摄政王，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明看了他一眼：“讲。”
张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摄政王在西疆不到三年，却对西疆四水的水文、地貌、生态了解得如此透彻，甚至连咸海萎缩这种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灾难都预见到了。臣斗胆问一句——摄政王是怎么做到的？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殿中群臣齐齐看向李明。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所有人想问的。
李明沉默了片刻，重瞳中的幽光闪了闪，淡淡道：“本王年轻时，读过一部前朝佚名的《西域水经》。这部书不知是何人所着，文笔朴拙，但记载极详——西域每一条大河的发源地、流经地、注入地，每一段河道的宽窄深浅，每一处峡谷的地质构造，每一片绿洲的灌溉方式，甚至每一条支流的季节性水量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本王一直很好奇，是什么人能在那么早的年代，就对西域的水系了解得如此透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后来本王在西域勘测时，一边实地测量，一边对照那部《西域水经》，发现书中的数据虽然有些出入，但总体框架竟然与本王的实测结果高度吻合。本王在此基础上，去伪存真，补充完善，才有了今天这套规划。”
张邈将信将疑，但不敢再追问。
事实上，李明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们，他来自一千六百年后的世界，亲眼见证过咸海萎缩的悲剧——那个曾经是世界第四大湖泊的咸海，因为后世无节制的棉花种植和粗放漫灌，在二十世纪后半叶迅速萎缩，到二十一世纪初，湖面面积已经缩小了百分之九十，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盐碱荒漠，盐尘暴每年都要刮走数百万吨盐碱，摧毁了周边数百万亩良田，导致数十万人患病。
这幅景象，李明在史书上看到过无数次，每看一次，心中就沉一次。他绝不允许大华的西疆，重蹈后世咸海地区的覆辙。
“诸位，”李明的声音打断了群臣的沉思，“四大方略，本王已经说完了。现在，本王要问诸位一个问题。”
他目光扫过殿中，一字一顿：“这四大方略，需要耗费十年甚至二十年时间，需要投入数百万劳工、数千万两白银、数万万斤钢铁水泥。本王想问诸位——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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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率先开口的，是侍中索训。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拄着拐杖站起身，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摄政王，老臣今年六十又四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但老臣可以告诉摄政王——这四大方略，值！太值了！”
他颤抖着走到西疆模型前，浑浊的老眼中闪着泪光：“老臣年轻时，去过西疆。那时候，西疆还是柔然、嚈哒、悦般、高车、阿兰各部的牧场，各部族之间互相厮杀，百姓流离失所。老臣当时就想，这片土地什么时候才能太平？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大华的疆土？”
“后来，摄政王征西疆、定七河、收河中，老臣以为，西疆的事就算完了。但今天，老臣才知道——摄政王要做的，不只是征服西疆，而是让西疆从骨子里变成华夏。这四大方略，修的是水利，通的是运河，铺的是驰道，迁的是移民——但归根结底，种下的是华夏文明的种子。”
他转过身，向李明深深打躬，声音哽咽：“摄政王，老臣替西疆的百万百姓，谢谢您了。”
索训这一拜，殿中群臣再也坐不住了。张邈、阚骃、刘昞、郭谦、阿史那烈、令狐赫——所有文臣武将齐齐起身，向李明深深打躬。
“摄政王圣明！大华万年！”
李明看着满殿跪伏的群臣，重瞳中的幽光闪了闪，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虚扶，声音平静却有力：“都起来吧。本王不要你们的跪拜，本王要你们去干活。”
他重新走到西疆模型前，拿起木杆，点在伊丽水上游的冰川位置：“令狐赫，明年开春，工部要派三支勘测队，分赴伊丽水、都赖水、药杀水、乌浒水四水流域，对本王标注的所有大坝坝址、运河路线、驰道路线，进行复核勘测。本王的要求是——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确到寸；每一处地质，都要钻探取样；每一条路线，都要实地踏勘。本王给你们一年时间，完成全部勘测工作，拿出详细的设计方案和施工方案。”
令狐赫肃然道：“臣遵命！”
李明看向阚骃：“阚骃，明年开春，户部要开始筹备移民安置工作。本王的要求是——在移民出发前，伊丽水流域的安置房必须全部建成，补给站必须全部设好，屯田军户契约必须全部准备好。户部要组织专门的工作班子，负责移民的登记、动员、编组、运输、安置全流程。本王给你们一年时间，完成第一批移民的全部准备工作。”
阚骃躬身道：“臣遵命！”
李明看向索术：“索术，你是吏部尚书，管着官员考核。本王要你把四大方略的推进情况，纳入西疆四郡所有官员的考核标准。水利工程干得好、移民安置做得好、驰道建设推得快——升官；磨洋工、推诿扯皮、贪污腐败——滚蛋；严重失职、造成重大损失——杀。”
索术打躬道：“臣遵命！”
李明最后看向张邈：“张邈，起草诏书。把今日御前大会的四大方略，以朝廷的名义发布天下。让大华数百万军户都知道——大华的下一个十年，要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征召水利劳工、招募西疆移民、征集建材物资——所有需要动员全国力量的事项，都要写进诏书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许有任何含糊。”
张邈深深打躬：“臣遵命！臣今日便起草诏书，明日呈摄政王御览。”
李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骤然拔高：“诸位，大华建国至今，不过五年。五年时间，我们修了一万里驰道，建了两座超级水库，开发了三千万亩水浇地，存了一亿八千万石粮食。下一个十年，我们要在西疆修十二座大坝、挖三千六百里运河、铺四千里花岗岩驰道、迁徙百万移民、开发四千万亩水浇地。”
他顿了顿，重瞳中的幽光灼灼如炬：“本王知道，这很难。但本王更知道——如果不做，大华的西疆就永远是边疆，永远不稳定，永远有离心力。只有做了，大华的西疆才能变成腹地，才能万世永固，才能成为华夏文明的新根基。”
“本王今年二十四岁。十年之后，本王三十四岁。二十年之后，本王四十四岁。本王等得起，大华等得起。诸位——有没有信心跟本王一起，干成这件万世之功？”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打躬作揖，声震屋瓦：“臣等愿追随摄政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大华万年！摄政王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