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鉴心里透亮,裴南海背后的河北裴氏根基庞杂,为大夏顶级世家之一,不能无端与之结下仇怨。
论朝堂爵位、军中实职,他这位当朝国公、北上大元帅,皆稳压裴南海一头。
可世事从来不止论官阶高低。
如今的裴家权势滔天,前段时间,还被陛下当做典型褒奖过,正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在朝野上下,皆根系盘绕,无人敢轻易招惹。
反观他的陈国公府,早已荣光不再、日渐式微。
府中后辈子侄尽是庸碌之辈,几乎无人能撑起门庭、担起重任。
王元鉴心中自知,待他百年归西后。
后人若能稳稳守住世袭爵位、保全家族上下平安,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正因看透这层利害,他压下心中不快,耐着性子解释。
语气委婉克制,少了许多三军主帅的威严架势,刻意收敛训诫口吻。
言语间频频出现
“裴大人自然明白”
“裴侍郎久在兵部,当晓得其中利害”
这般话语铺垫。
既细致剖析了大雪行军的种种凶险与弊端,又处处顾全裴南海的颜面,给足了尊重。
奈何裴南海听完这番苦心劝解,脸上毫无愧色。
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道,
“陈国公言之有理,依本官之见,眼下风雪肆虐,前路彻底受阻,行军着实艰辛。”
王元鉴心中一松。
还不错,毕竟是大家族出身,又久居高位,一点就透。
可裴南海后面的话,就令王元鉴有些恼怒了。
只听裴南海缓缓道,
“既然天公不作美,行军艰难,倒不如就此停下赶路,全军就地安营扎寨。”
“让所有将士好好休养、蓄足气力,待这场风雪彻底散尽,我军再全速奔赴镇北驰援。”
“不知国公以为如何?”
王元鉴抬眸深深看了裴南海一眼,心底瞬间一片冰凉,幡然醒悟。
他方才费心费力剖析利弊、晓以军务大义。
原以为对方是忧心战事、牵挂六皇子安危。
到头来才发现,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全是掩人耳目。
这位久居朝堂、养尊处优的裴侍郎,根本是受不住,边塞长途行军的严寒与劳苦。
先是借着救援高平的大义发难,逼迫主帅加快行军。
见行不通,便顺势找风雪的由头,妄图原地歇兵、贪图安逸。
看透对方私心,王元鉴断然摇头,直接拒绝。
“裴侍郎,此事万万不可。”
“须知靖北危在旦夕,六皇子……”
“未必吧,陈国公也说了大雪封路,前线估计也已经休战,说不定辽军因这场雪自行退去了呢!”
二人各执一词,你言我语,反复争执辩驳。
谁也不肯退让,一番争吵下来,闹得不欢而散。
裴南海心中恼恨,也不顾王元鉴三军主帅的身份与国公颜面,冷哼一声,愤然拂袖离去。
王元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摇头,只当这场无谓的争执就此翻篇。
可万万没想到,仅仅半个时辰不到,帐外脚步声再度响起,裴南海竟然去而复返。
而且,这一次,他并非孤身前来。
身后紧随五六名身着甲胄的军中将领,个个神色肃穆。
王元鉴打量一番,几人在军中的职位还都颇高。
他知道,这些人平日里皆受过裴家的提携恩惠,与裴氏一系牵扯极深。
王元鉴抬眼望见这般阵仗,心底瞬间一沉,暗自长叹。
这不是来商议军务,分明是聚众结势,来逼宫的!
霎时间,老国公面色铁青,眉眼间戾气骤生。
呵呵呵?
他心中冷笑,这裴南海还真不把我这个国公放在眼里。
好吧,本来还想好言相劝。
真应了那句话,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王元鉴心中打定主意。
不等王元鉴开口,裴南海便带着一众将领再度进言,执意要求全军止步,休兵数日再行出发。
积压的怒火彻底冲上脑门,王元鉴须发皆张,厉声怒喝,声震整座帅帐!
“老夫乃陛下亲封的北上大元帅,总领全军北上驰援之事,尔等聚众逼谏,是想逼宫作乱不成?!”
雷霆怒喝落下,那五六名随军武将瞬间噤若寒蝉,垂首不敢言语。
王元鉴戎马半生,积威极重。
若是真将这位老国公彻底激怒,以军法处置,他们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裴南海背靠庞大家族,有恃无恐,可他们无权无势、根基浅薄,根本不敢掺和这种祸事。
裴南海则毫无惧色,面露讥讽冷笑,坦然与之对峙。
“大元帅权势滔天啊!好大的威风!”
“不过,下官亦是陛下亲点的随军参军,身负参赞军机、谏言军务的职责!”
“眼下这几位将军,与在下看法一致,皆认为大雪行军损耗过重!”
“纵使国公爷总领三军,手握帅权,也不该如此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话音落罢,裴南海目光凌厉如刀,狠狠扫过身侧一众将领。
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今日已然当众顶撞主帅,站队已成定局,绝无退路。
若是此刻瞻前顾后、临阵退缩,不仅得罪了陈国公。
更会惹怒我裴家,你等还是掂量掂量的好!
王元鉴也在看向他们,眼神中有一种情绪,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一众将领眼神有些躲闪。
不过迫于裴家的威势,只能硬着头皮压下心中畏惧,纷纷拱手出列,附和劝谏。
“我等附议!恳请大元帅就地休兵!”
“好!好!好!”
王元鉴目光阴沉盯住裴南海,眼底寒芒乍现,言语短促有力,
“裴侍郎,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一条道走到黑,肆意妄为了?”
“非也,本官只是……”
不等裴南海说完,王元鉴直接打断,
“不必多言,裴侍郎的心思,本帅清楚了。”
王元鉴压下怒火,语气竟缓和了不少,
“裴侍郎,请移步偏帐,本帅说不动你等,那便让黄先生与你分说一二吧。”
裴南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嗤笑,面露不屑。
偏账?黄先生?
哪怕你那位黄姓幕僚,能如那元正青一般舌灿莲花,我只要不搭理他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