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国走后，禁闭室的门没有锁死，只留了一道缝。
临走前，这位干了一辈子纪检的黑脸督查组长，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没头没尾地扔下了一句话。
“我下午要去省委开个冗长的汇报会，大概需要二十四个小时才能把你的材料梳理完。这段时间，禁闭室的安保归江州市局负责，省纪委的人我全撤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前程，给我砸开了一条二十四小时的生命通道。我是个被停职审查的“嫌疑人”，没有任何官方的行政权限。但只要我走出这扇门，我就是个寻仇的活人。
半个小时后，我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夹克，戴着鸭舌帽，开着沈浩那辆快要报废的二手捷达，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招待所的后院。
捷达车的副驾驶上，放着小林用加密通道传过来的一份定位坐标。
“杨哥，这帮造假的人心思很细，他们用的全套海外代理服务器。但是我比对了一下昨天那批水军爆发的时间戳，逆向追踪了一组租用超算中心庞大算力的异常IP。地点不在江州，在隔壁的临江市。”
小林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熬夜后的沙哑：“临江市大学城附近的一栋破商住两用楼。我把地址发你了。”
天一直阴着，雨丝绵绵密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破捷达在高速上像一头嘶吼的老黄牛。
两个半小时后，我站在了临江市大学城边缘，一栋外墙皮都快掉光了的老旧公寓楼前。
这地方鱼龙混杂，楼下全是卖炸串和廉价快餐的小推车，地上满是油污和竹签子。我压了压帽檐，顺着散发着尿骚味的楼梯，一口气爬到了四楼。
402室。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几个花里胡哨的字：“造梦者内容工作室”。
我没敲门，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咔哒”一声，门没锁，开了。
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泡面味、烟味混合着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直冲脑门。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来平米。地上到处都是揉成团的废纸、吃剩下的外卖盒。靠墙摆着两排电脑桌，上面架着四五台高配置的曲面屏显示器。
所有的工位都是空的，只有最角落的一个位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乱蓬蓬地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她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正盯着屏幕，手里疯狂地敲击着键盘，鼠标点得飞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视频轨道和音频波形正在来回拖动。
听见开门声，姑娘没回头，只是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外卖放门口小桌上就行了，别关门，味儿大！”
我没放什么外卖，而是直接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一把转椅，一屁股坐了下来。
转椅的滑轮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姑娘这才觉得不对劲，骤然回过头。
看见我这个戴着鸭舌帽、满脸胡茬的陌生男人就坐在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退了半米，双手护在胸前。
“你……你是谁啊？你怎么进来的？！”姑娘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慌乱。
我摘下鸭舌帽，随手扔在桌子上。
“不认识我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淡，“你昨天不是刚把我的脸，一帧一帧地抠下来，贴到别人脖子上吗？那段喝茶收钱的视频，调色调得不错，连我左眼习惯性眯一下的动作都做进去了，手艺挺细啊。”
姑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白得像是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你……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说着，她慌乱地伸手去抓桌子上的手机。
我没拦她，只是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报吧。110要是来了，我正好跟他们说说，这屋里用来渲染假视频的服务器算力是怎么走账的。伪造国家公职人员涉嫌重大职务犯罪的音视频证据，还在全网大面积散播，造成极其恶劣的政治影响。”
我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她。
“丫头，这罪名要是砸下来，可不是行政拘留几天那么简单。三年起步，十年封顶。你这大好的青春，是打算在号子里过吗？”
姑娘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里的恐惧再也藏不住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这就是个接私活的剪辑工作室，老板今天不在，我就是个打工的……”她还在试图狡辩，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别拿老板来顶缸，这屋里只有你一台电脑的主机是热的。”
我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这间破烂的工作室。
“你叫什么？二十二？二十三？看你这打扮，刚从旁边大学毕业没多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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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娘咬着嘴唇，紧紧地低着头。
“我不管你接这一单挣了五万还是十万。但我得告诉你，你被你的雇主当枪使了。”
我把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声音低沉，没有那种审问犯人的严厉，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脏事后的疲惫。
“给你派活的那个人，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把原始素材打包通过匿名网盘发给你，让你用AI跑出模型，合成视频和录音。活儿干完了，钱打到你的卡上。他觉得天衣无缝。”
“可是，丫头。你以为网上那些大V转发的时候，用的是你的IP吗？不是。那些都是他花钱雇的水军。一旦事情败露，警察顺着网络往回查，最后查到的算力租赁节点，就是你这台电脑！”
我凑近了一点，盯着她那双被厚重镜片挡住的眼睛。
“你觉得，到时候那个躲在幕后的大老板，会站出来说是他指使你的吗？他会把所有的锅全甩在你这个唯利是图的无良外包剪辑师头上。你，就是那个完美的替罪羊。”
姑娘终于绷不住了。
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压抑的哭声在泡面味十足的屋子里回荡起来。
“我真不知道会惹这么大的事……”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口音里带着点江州底下县城的味道。
“前天半夜，有人在一个影视后期的接单群里加我。说有个加急的特效合成活儿，不用我构思，只要把人脸和声音按他的要求嵌进去，保证看不出破绽就行。一单给我结八万块钱。”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我毕业两年了，这工作室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八万块钱啊，够我干大半年的了！我就是个做后期的，我哪知道那些视频里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干嘛啊！”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觉得你只是个拿鼠标的工具，对吧？”
我没顺着她的话去同情她。
办案这么多年，我太知道这些所谓的“不知情”背后，往往藏着对底线的无视。
“你不知道视频里的人是谁，那你剪辑那段录音的时候，总听见里面的内容了吧？”
我把半截烟在一次性纸杯里按灭，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录音里说，你不出面，我保不了你。你在合成这些声纹的时候，就没想过，你随手敲下的几个代码，可能会毁掉一个无辜者的一辈子？可能会让真正贪了几亿、害死好几条人命的畜生逍遥法外？！”
姑娘被我训得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是拼命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头。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脑机箱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我知道，光靠吓唬，是套不出最核心的东西的。她现在是怕，怕坐牢，怕担责，但她心里那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还在。她还没彻底向我交底。
我叹了口气。
手伸进夹克的内兜，摸出了一张昨天从小林那里要来的打印照片。
那是网传的那个视频里，除了换脸画面之外，用来渲染气氛的空镜头之一。
我把那张照片，轻轻地放在了她那堆满杂物的电脑桌上。
“看看这个吧。”我轻声说。
姑娘怯生生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没有血腥，也没有我。
那只是一口有些年头的青石老井。井台周围长满了野草，井口的石头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这是对方发给她的“素材包”里的B-roll（空镜头），被她剪辑在了视频的开头，用来营造一种“基层乡村”的真实感。
姑娘刚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彻底僵住了。
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口老井，原本还在抽泣的呼吸，突然之间停滞了。
过了好一会儿。
我看到她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那种因为害怕而产生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深深的震颤。
“你认识这地方。”我用的是肯定句。
姑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拿起那张照片，凑到眼前。手指在照片边缘用力地捏着，指甲都抠进了相纸里。
“这口井……”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再是刚才那种为了开脱罪责的哭腔，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沙哑。
“这是你们剪进去的空镜头。甲方给的素材包里的，对吧？”我看着她。
姑娘缓缓地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我。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灰色的卫衣上。
“这口井。”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们村的。”
我心里猛地一震。
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的一个最荒谬的玩笑！
“你们村？”我眉头紧锁。
“我叫李亚男。我家，在清漳县，桃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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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男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倔强。
桃坞镇！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卷二的案子！冯延川！岳广源！锦泽环保！那片被工业废水彻底污染、毒死了好几十口子人的土地！
“原来你是桃坞镇的人。”我靠在椅背上，心里五味杂陈。
“是。我从小就喝这口井里的水长大。”
李亚男指着照片上的那口青石老井，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悲愤。
“可是后来，水变味了，变臭了。村里的人开始生病，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爷爷，就是喝了这井里的毒水，食道癌，硬生生疼死在炕上的！”
她霍地把照片拍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拼了命地考大学，就是为了逃离那个村子，逃离那片毒水。我以为我跑出来了，我在这儿租着几百块钱的隔断房，天天吃泡面剪视频，就是想靠自己的手挣口干净饭吃！”
“可是……”
李亚男突然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哀嚎起来。
“可是昨天晚上，当我把那个压缩包解压，看到里面的空镜头素材时。我一眼就认出了这口井！认出了那块青石板！”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用这口井的画面，我也不知道那个被我换上去的脸到底是谁。但我心里慌啊！那口井，是我们全村人的噩梦啊！”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眼眶也忍不住有些发酸。
这就是齐泰清那帮人造的孽。
他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随手一指，就毁掉了一个村子。然后，在需要造假的时候，他们又随手从档案库里调出当年的视听资料，当做抹黑别人的素材。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画面背后，藏着多少普通老百姓的血泪和绝望。
“丫头，我告诉你我是谁。”
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温和了许多。
“我叫杨汝城。桃坞镇毒水案，是我带队去查的。那个压着不让老百姓上访的冯延川，还有那个放毒水的岳广源，都是我亲手把他们送进大牢的。”
李亚男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就是那个……那个从北京来的青天大老爷？”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世上没什么青天大老爷。我只是个查账的，我只是看不得账本里藏着老百姓的命。”
我指了指她面前那台还在闪烁的电脑屏幕。
“你换上去的那张脸，就是我。”
“那帮人之所以要毁了我，是因为我不仅查了桃坞镇的毒水，我现在还掀翻了南库区水库九个亿的烂账，挖出了大坝底下的六具白骨！他们怕了，他们想用你做的这个假视频，把我彻底踩死。”
李亚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桃坞镇老井的照片。
巨大的愧疚和懊悔，瞬间吞噬了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
“我……我干了什么……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她突然扬起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红指印。
“对不起……杨组长，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要是知道是你给咱们桃坞镇报了仇，我就是饿死，我就是去要饭，我也绝对不接这单脏活啊！”
她哭着站起来，就要往地上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硬是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不知者不罪。你也是被人利用了。”
我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一包纸巾递给她。
“丫头，哭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在是个停职审查的身份，我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偷跑出来找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收到的那些素材，是不是做完之后就按要求全部删除了？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给你的？云盘还是加密链接？”
李亚男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抽泣着说：“是加密阅后即焚的云端链接。他们要求我做完成片发过去之后，必须清空所有的本地缓存和原始素材文件包。”
我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
这就难办了。如果是阅后即焚，没有原始素材文件包做比对，我很难向技术专家证明，我那段音频是拼接出来的。更抓不住那个发件人留下的任何数字指纹。
“删得很干净吗？”我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李亚男没有马上说话。
她坐在那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看着那张桃坞镇老井的照片，眼神变幻莫测。有害怕，有犹豫，但最后，全都化作了一种咬紧牙关的决绝。
她突然转过身，拉开自己电脑桌最下面、也是最里面的一个抽屉。
她把手伸到抽屉的最深处，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废旧数据线和U盘里摸索了半天。
然后。
她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贴着卡通贴纸的移动硬盘。
“没删干净。”
李亚男看着我，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吐字异常清晰。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这种来路不明的黑单子容易出事。所以，甲方每次给的素材包，不管他怎么要求……”
她把硬盘重重地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都偷偷用物理隔离的硬盘，备份了一套最原始的未修剪版本。”
她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张老井的照片。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玩意儿。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
她红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桃坞镇人骨子里的倔强。
“我就是觉得，我们村的这口井，喝死了我爷爷，它已经够苦了。”
“它不该再被人拿来，当成害好人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