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一点半，婚礼后台化妆间。
林晚坐在镜子前，后腰贴着椅背，动都不敢动。
身上这件抹胸拖尾婚纱是萧飒亲手改的，裙摆缀了三层手工蕾丝，加上腰里那圈定型骨架，称过，整整二十斤。早上五点穿上，到现在她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上厕所时得叫三个人来帮忙提裙子。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在缎面上蹭出两块深色的湿印子。
“别蹭了别蹭了！”萧飒蹲在地上给她整理裙摆，抬头就是一句：“这是进口真丝缎，你当抹布呢？祖宗，你今天要是给我弄出道褶子，我就把你名字从我作品集里划掉。”
“我手心出汗。”
“出汗就举着，举高点，投降那样。”
林晚只好把两只手举起来。
王秀莲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摞红包，抽一个拆开看看，塞回去，又抽一个。拆着拆着，眼泪先掉下来了。
“妈，你哭什么？”
“谁哭了。”王秀莲拿红包角擦擦眼睛，“这红包纸掉色，熏眼睛。”
“那是你自己在拼多多买的。”
“九块九五十个，便宜嘛。”王秀莲吸了吸鼻子，瞅她一眼，嘴一瘪，“我闺女小时候穿个开裆裤满院子跑，一眨眼就要成家了。你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穿这身……”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
童声电子混音在化妆间里放着，几个化妆师低头憋笑，林晚扶着脑门不想说话。
王秀莲手忙脚乱接通：“哎，大姑啊！对对对，马上开始了！直播？在哪个台？我让晚晚给你发链接……”
门被推开，周曼大步走进来。
酒红色长裙外面套着黑色小西装，头上戴着耳麦，手里抓着对讲机，后面跟着两个场务。
“A组注意，三号门的媒体区再往后撤半米！谁把长焦架通道上了？撤！”她按着对讲机喊完，转过身来，“化妆师，补妆动作快点，十五分钟后新娘候场！林晚，你手举那么高干什么？要上天？”
“萧飒让我举的。”
“放下！你这样等会儿出去活脱脱就是投案自首！”
萧飒站起来：“手出汗，放下来就毁我裙子。”
“那给她拿纸巾！”
两个人吵起来，化妆间门口又挤进来两个脑袋。秦瑶一身香槟色伴娘裙，头发挽着，左手腕上换了沈知意送的那条五色红绳，铜铃擦得发亮。苏小小跟在后头，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睛滴溜溜转。
“我来看看新娘子丑不丑。”秦瑶抱起胳膊打量一圈，停了两秒，“还行，凑合。”
“瑶瑶……”
“干嘛？”
“我腿软。”
秦瑶皱眉，走过来摸她手，被一手汗弄得愣住。
“你出了多少汗？”
“不知道，我数不过来。”
门外的动静一阵一阵往里钻。
走廊尽头就是宴会厅侧门，隔着两道墙，能听见外头乱哄哄的动静。有粉丝在喊她的名字，有记者在抢机位，快门声响个没完。
“晚晚！晚晚看这边！”
“粉丝团来了！我们从外地坐通宵火车来的！”
“沈教授今天穿什么？谁拍到了？”
林晚听着，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周曼的对讲机里传现场务的声音：“周姐，主网直播间在线人数破八百万了，星耀那边也在同步推流，盛世总部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加带宽。”
“加！”周曼一拍桌子，“让他们把服务器全给我顶上！今天谁敢让直播卡顿一秒，我去他们公司门口打地铺！”
八百万。
林晚眼前发黑。
她平时直播，在线人数过了十万都得提前一周做心理建设。
宴会厅里音乐换了调子，司仪拿着麦克风开口，声音从音响里透出来，隔着墙听着发闷。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欢迎大家来到林晚女士与沈知意女士的婚礼现场……”
林晚两腿彻底不听使唤。
她刚站起来，二十斤的裙子扯得她往前栽，萧飒一把拉住，她顺势掉头，抱起裙摆就朝更衣室跑。
“林晚你干嘛去！”周曼在后头直嚷嚷。
更衣室里有个大衣柜，柜门敞着，挂着她早上换下的卫衣和牛仔裤。林晚拉开门钻进去，裙摆实在太大，塞进去半截，剩下的全堆在外头，在柜门口挤成好大一团白纱。
“我不行了周姐。”她蹲在衣柜里，声音虚浮，“我喘不上气，我现在出去准保同手同脚，当场摔倒，八百万人看着我摔！”
周曼冲进来，瞅着柜门口那一团白纱，太阳穴突突乱跳。
“我的血压上来了！林晚你给我滚出来！”
“我不出去！”
“你都多大人了，躲衣柜？玩躲猫猫呢？”
“我就躲会儿，就一小会儿……”
秦瑶跟进来，弯腰往衣柜里瞅。
“胆小鬼，七岁那年跟我比谁先跳下土坡，你也是这么蹲着抹眼泪。”
“那次你也没跳！”
“我是让着你。”
苏小小扒在门框上，嘴里的糖转了个圈：“姐姐，要不小小进去陪你一起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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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进去试试。”秦瑶瞪她。
王秀莲挂断电话挤进来，急得拍大腿：“哎哟我的祖宗，婚纱压坏了！萧老师你快瞅瞅！”
萧飒两手叉腰，盯着柜门外变形的裙摆，脸都发青。
“天呐，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一屋子人围着衣柜吵个没完，外头的司仪念到了第二段。
门响动了一声。
这回进来的人没敲门。
沈知意穿一身白色修身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白山茶胸针，黑长发挽得利落，露出一截后颈。她没戴平时那副无框眼镜，脸上画着淡妆，眉眼看着比平日更显锋芒。
旧书墨香和檀木味跟着进了屋。
屋里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沈知意瞅了眼衣柜边上的白纱，又环视一圈屋里的人，抬手扣住门把。
“周姐，麻烦你们去外头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司仪都要念完了！”
“够用。”
周曼张嘴想吵，撞上沈知意的神色，生生咽了回去。她按下对讲机：“通知台上的司仪，加段感谢来宾的词，硬拖五分钟。”
说完转头开始清场：“走走走，全出去！化妆师出去，萧飒出去，秦瑶别看了，苏小小把嘴里的糖给我吐了再走！”
“阿姨，您先移步。”
王秀莲被推着出门，还不忘回头交代：“小沈啊，你千万别凶她，她打小就这样，越凶缩得越厉害……”
门彻底合上。
沈知意抬手把门反锁。
更衣室内落针可闻，只剩空调吹风的声音，以及衣柜深处林晚抽鼻子的抽噎。
沈知意迈步上前，在柜子前蹲下，不拉不拽，直直瞧着她。
“出来。”
“我不出。”
“裙摆夹在门缝里，你自己出不来的。”
林晚朝深处缩了缩，裙摆扯得柜门哗啦响。她缩着不敢动了。
沈知意伸手扣住门板，另只手架住她的手臂，连人带裙子和头纱整个带出了衣柜。林晚晃晃悠悠站住脚，被领到试衣镜跟前。
更衣镜不算阔绰，映出两人并肩的白色礼服。
林晚头上的白纱歪斜着，半边挂在发冠，半边翘在肩头。
沈知意看了片刻，索性扯下头纱，丢在旁边的椅面上。
“哎，萧飒弄了半天呢……”
“碍事。”
沈知意抬指扼住她的下颌，把脸托高。林晚下巴直打颤。
“昨天喊老婆喊得挺顺口，今天连我的手都躲着了？”
林晚下巴被扣着避不开，眼眶憋得发红。
“外头全是指着我的摄像机……”她喉咙发紧，“八百万人盯梢，还有记者，我大姑二姨，初中班主任全在……我怕出丑……怕踩着裙子摔倒，怕念错词，我怕……”
余下的话没能吐出来。
沈知意直接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带了狠劲，重重碾过她的唇瓣，逼得林晚连连后退，后腰磕在梳妆台沿上，避无可避，只能抓着沈知意的西装前襟借力。沈知意手掌托紧她的后脑勺，不给半点退路，全盘压制住她那股子瑟缩。
林晚起初还从鼻腔里哼哼，到后头气息全乱了。
脑袋里一片空白。
什么八百万人，摄像机，大姑二姨，初中班主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眼前只装得下一个沈知意。
过了好久，沈知意总算放开她。林晚歪靠在台子边喘粗气，双唇麻木，耳根直发烫。
刚化好的口红，抹得一塌糊涂。
“看我。”
林晚抬起视线。
沈知意伸手替她抚平胸口的蕾丝花边，刚才被揉得发皱，如今被一点点顺平整。理好之后，掌面依旧停在她锁骨处。
“外头坐着十万人，挂着八百万人，都无所谓。”她压低声音，“横竖你都是我的。”
林晚望定她，好半晌没言语。
她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沈知意的手。
手心依旧潮湿，沈知意毫不介意，合拢五指与她紧扣。
“口红花了。”林晚嘟囔。
“我来补。”
沈知意顺手从台面上拿起唇膏，托着林晚的脸颊，细致勾勒出轮廓。涂完，取回刚才随手搁下的头纱，重新别在发冠处，规整妥帖。
门外敲得震天响，伴着周曼的嗓门：“五分钟到了！再不滚出来我真拿消防斧砸门了！”
沈知意牵过林晚迈步上前，拉开房门。
周曼盯了林晚的嘴巴一眼，又瞪了沈知意一眼，面色发沉，没多废话，径直按亮对讲机。
“新娘到位。灯光组准备切信号。”
走廊不过二十来步长短。
林晚手提宽大的裙摆，沈知意并肩走在一旁，两人的手扣得很紧。秦瑶和苏小小随在后头，王秀莲怀里揣着大包小包褪色的红包，走两步擦一下眼泪。
宴会厅厚重大门近在咫尺。
司仪的发言停顿下来，现场响彻婚礼进行曲。
大门朝两侧缓缓敞开。
光束扑面而来，林晚微眯起眼睛，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看不分明，唯独脚下铺展的红地毯红得惹眼，一路延伸到主台，落满各色鲜艳的玫瑰花瓣。
她紧了紧扣在沈知意掌中的手指。
迈开步子，径直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