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到公主府时,内院已经乱了套。
宫女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煎药的煎药,脸上都是一片惶惶。
五公主的贴身宫女领着阿蘅穿过回廊,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御医的声音:“……脉象平稳,气息绵长,并无病兆,实在不知为何不醒。”
阿蘅跨进门,御医正收拾药箱退出来,见了她只当是哪家来探望的贵女,没多问就走了。
屋里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药苦味。
五公主躺在拔步床上,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极好的梦,舍不得醒。
阿蘅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又伸手翻开她的眼皮。
瞳仁正常,对光有反应。脉搏也如御医所说,平稳有力,不像是病人。
她收回手,转头问贴身宫女:“昨晚你们听到公主说话,是从什么时辰开始的?”
“大约三更天。”宫女说,“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奴婢隐约听到殿下在笑,还以为是做梦,没敢惊动。等到辰时该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阿蘅从布袋里取出一根短香点燃,烟气飘向床榻,在五公主周身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没有妖气,没有异灵。她又换了一根引梦香,烟气往五公主眉心钻,刚触到皮肤,就像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弹了回来。
“速去请裴大人吧。”阿蘅说。
宫女:“已经让人去明镜司了。”
阿蘅在公主寝殿中仔细观察,“昨日殿下有没有在屋里放了什么东西?”
“或是带了什么人过来?”
宫女仔细想了想,“昨日只有安二公子来过,但安二公子只跟殿下说了一会儿的话。”
阿蘅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她要用的香炉,还有她已经准备好的符纸,很快就在床榻周围摆了阵法。
裴无患来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阿蘅已经在阵眼中心盘腿坐下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问。
“裴大人!”看到裴无患,阿蘅脸上露出喜色,“你总算来了。”
“五公主怎么了?”裴无患问。
阿蘅说,“困在梦里出不来,既然引不出梦中人,那我就进五公主的梦里,去与这个扰梦人谈一谈。”
“会不会有危险?”裴无患皱眉,“我与你一道入梦。”
“一旦入梦就不能中断,阵法也不能被影响,我想着你帮我护法。”阿蘅道。
裴无患看了周围一眼,“我在周围设下屏障,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阿蘅想了想,“好。”
以他的修为设置的屏障,没什么人能突破了。
裴无患转身走到寝殿中央,抬手结印。
一道无形的屏障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荡过整间屋子,将床榻、阵法、阿蘅和他自己全部笼罩在内。
屏障落定之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五公主绵长的呼吸声。
阿蘅在阵眼中心盘腿坐下,点燃了最后一根引梦香。
烟气从五公主耳侧绕过去,缓缓渗入枕下。
阿蘅闭上眼,将灵力顺着烟气一起渡了过去。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她站在一片花园里。
是公主府的前院,那棵大树矗立在正中央。
可眼前这棵树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树冠翠绿如盖,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树干上缠着细细的藤蔓,藤蔓上开满白色的小花,香气清甜。
树下有一张石桌,五公主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正和对面的年轻男子说话。
那男子生得与安景恒有几分相似,但比安景恒更加俊美秀逸。
两人一边煮茶一边下棋,看起来情投意合,十分恩爱。
五公主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散在肩上,笑容明媚,看向对面男子时,眼中全是甜蜜蜜的爱意。
“殿下,您该走了。”男子柔声说。
“我不想走了,云郎,我与安景恒退婚,你是不是就能与我永远在一起。”五公主问。
“原来是他。”阿蘅突然感叹了一声。
裴无患偏头看向她,“你认识?”
阿蘅:“听说过。”
“大人听说过乘云府君吗?”
裴无患微怔,他自是听说过的,“以古树为居所,由妖成灵,几乎不曾显露真身,能够随心变换样貌,常在黄昏暮色降临,与之相处久了,还能福泽延绵,身体强壮……”
“你是说,他是前院古树幻化出来的乘云府君?”
阿蘅颔首,“就是他。”
难怪她每次从古树经过,都有一种异样感。
“奇怪,乘云府君从来不轻易入梦,更不会伤害人族,他为什么要拖住公主在梦里。”阿蘅有点想不通。
裴无患冷声道,“无论是妖还是灵,只要祸及人族,那就不行。”
正在与五公主说话的乘云府君突然站了起来,朝着阿蘅和裴无患的方向投来视线。
“殿下,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幽幽地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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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主的脸色微变,她起身抱住他,“为什么?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去跟父皇说,我与安景恒退婚,招你为驸马。”
“殿下,我心有所属,与你……不过是一场迫不得已。”乘云府君轻轻推开她。
五公主一怔,“我不信,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
乘云府君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我不能害你,殿下。”
一直银光闪过,五公主的身影渐渐消散。
在乘云府君也要消失的瞬间,阿蘅突然开口,“不说清楚,我今天就去把前院古树的树心挖出来烧了。”
“……”乘云府君转身的动作僵住。
阿蘅手里拿着一截香,从雾气中现身,“乘云府君,还记得我吗?”
乘云府君打量着阿蘅,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一截香上,“是你啊,难怪会找到我。”
“一大把年纪了,还欺骗年轻女孩,这样不太好吧。”阿蘅说。
“……”乘云府君脸上露出羞恼,“胡说,我哪里一大把年纪。”
阿蘅:“你都几百岁了,殿下还不到双十年华,说你老牛都是抬举你。”
“有点不要脸,我要告诉所有人。”
乘云府君脸上露出羞躁神色,“我是被逼的。”
阿蘅挑了挑眉,“那你说说,谁还能逼你?”
“我老伴的妖丹被偷了,要是再不拿回来,她就要魂飞魄散,我也没办法。”乘云府君苦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