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从占城港回来的消息,是六月里传到应天府的。
先到的是随船军医的急报,说晋王殿下在南洋染了急症,高烧不退,人已经昏迷了,船正往宁波港赶,请朝廷速做准备。急报写得潦草,墨迹被水渍洇开了几处,大概是船上写的,手边连张像样的纸都找不着。朱允熥把急报看完,立刻让人快马去宁波港接应,又让人通知太医院备药,然后去了乾清宫。
朱标看完急报,沉默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去跟你祖母说一声。别让她太急。”
朱允熥去了偏院。马皇后正在院子里择菜,听他说完,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口说:“老三从占城港回来要走多久?”朱允熥说:“顺风的话半个月。”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时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对朱允熥说了一句:“咱去宁波接他。”
朱标拦住了她。父子俩在偏院门口站了一阵,朱标说:“母后,您去宁波也快不了多少。儿子让允熥带人先去宁波港等着,老三一到就接回来。您在家里等着,席道长和乌音巫医都在京城,药也齐备,比您在路上等着强。”马皇后站在廊下想了一阵,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朱允熥带了一队人马日夜兼程往宁波赶。到了宁波港之后在码头上等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一艘从南洋回来的战船靠了岸。跳板放下来,两个军医扶着一个人从船舱里出来——朱棡靠在军医的肩膀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朱允熥赶紧让人把他抬上马车,快马加鞭往应天府赶。路上走了两天,到应天府时朱棡已经彻底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太医院的人早就等在城门口了。马车一停,几个太医围上来诊脉、看舌苔、试额头温度,看完之后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老太医低声对朱允熥说:“殿下,晋王殿下这病来得很凶,热毒入里,怕是不好办。”朱允熥让太医先稳住,把朱棡抬进了东宫偏院的一处厢房,然后让人去请席道人和乌音巫医。
席道人先到的。他诊了脉,又翻了朱棡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乌音巫医紧跟着到了,他诊完脉之后从随身的药箱里摸出几味药,跟席道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两个人说的什么朱允熥没有全听清,但听见乌音巫医说了一句“这个病在苗疆见过,热毒攻心,得用消炎的药把热毒压下去,不然撑不过两天”。
朱允熥站在旁边听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前两年让军器局的人试着提纯一种东西——青霉素。这东西他前世在书里读到过,知道是消炎的,但提纯的方法他没亲手做过,只大概记得培养、过滤、提取的流程。他让军器局的人试了几批,前几批都失败了,最近一批才勉强提出来一些粗制的粉末,量不多,纯度也不够,一直搁在冰窖里存着,没有在人身上用过。他想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席道长,乌音巫医,我这里有一种药,是军器局新提纯出来的,能消炎。还没在人身上用过,但眼下这情形,要不要试一试?”
席道人和乌音巫医同时看了他一眼。席道人问:“什么药?”朱允熥说:“叫青霉素。从青霉菌里提纯出来的,能压住热毒。剂量我不敢确定,但军器局的匠人试过,在兔子身上用着没有坏事。”乌音巫医想了一下,说了一句:“热毒攻心,再拖下去人就没了。试。”席道人也点了一下头。
朱允熥让人把冰窖里存的青霉素取来。粉末不多,装在一只小瓷瓶里,灰白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乌音巫医拿温水把粉末化开,用一只细竹管慢慢灌进朱棡嘴里。灌完之后几个人围在床边等着。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朱棡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呼吸比之前匀了一些。又等了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朱棡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他睁开眼时目光还是散的,看了一阵才认出床边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允熥。父皇和母后呢?”
“在京城等着呢。你先别说话,好好躺着。”朱允熥按住他的肩膀。
消息传到偏院时,朱元璋正坐在廊下等消息,一夜没睡。马皇后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朱允熥让人传话进来说晋王醒了,马皇后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站起来就往东宫走。朱元璋跟在她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到了东宫偏院,马皇后先推门进去,看见朱棡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还黄着,但眼睛睁着,能认人了。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了,眼泪这才掉下来:“你吓死咱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阵,转身走了。走到廊下时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去告诉席老道和乌音巫医,老三这条命是他们救回来的。赏。各赏一百两银子。”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允熥把那个青霉素的方子理出来,报给太医院。往后各军中都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