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书的事铺开三个月之后,解缙递了一道折子,说人不够用。
折子上写得很实在——经部收了六百多种书,史部收了四百多,子部和集部还在理,光是抄书、校对、编目的人手就差了一大截。他从国子监和翰林院抽的那三十个人,每天从早抄到晚,桌案上的书卷还是堆得跟小山似的。有些孤本借来之后要赶在还书期限之前抄完,人手不够就得排队,排着排着就误了期限。他在折子末尾写了一句:“臣请从各府州县学官中再抽三十人,另请从国子监拨十名监生来帮忙抄书。”
朱允熥把折子看了,批了“准”字,让吏部从各府州县学官里挑人。挑人的标准是“通经史、善书法、能坐得住”。吏部挑了半个月,凑了三十个学官,又从国子监拨了十名监生,一并送到翰林院编书房。解缙把人接进去之后分了组——十个学官专管抄孤本,十个学官管校对,剩下十个学官带着十名监生编目和排韵。编书房里一下子挤了七十多号人,桌子不够用,又从国子监借了几张旧案桌,靠墙排了一溜。
人多了,事就快了。到了年底,经部和史部的初编稿已经理出了大半,子部和集部也开了头。解缙把编好的稿子分装成几十册,搁在编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按韵目排好,等着最后统稿。可统稿之前得先把书名定下来。
这事是在政事堂议的。解缙带着几册样稿来见朱允熥,把编书的进度说了一遍,然后提了一句:“殿下,书编了大半,名字还没定。臣拟了几个,请殿下参详。”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大明类书》《洪武类书》《大明会典》《洪武大典》。朱允熥把纸条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开口说:“叫什么都行,但得让爹定。这书是朝廷修的,名字得爹来取。”
解缙把纸条收起来,跟着朱允熥去了乾清宫。朱标正在批折子,听他们把编书的进度和几个拟名说了一遍,搁下笔,把那张纸条拿过去看了。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叫洪武大典。”
朱允熥站在案前没有立刻接话。解缙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朱标一眼。朱标说:“父皇打天下、定制度、开商路、设银行,大明这几十年的底子都是他打下来的。这书收的是天下的典籍,编的是大明的学问,用他的年号命名,正合适。”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洪武’两个字搁在书名里,往后的人翻这部书,就知道这是大明开国时候的东西。”
解缙躬身应了,把纸条收起来。朱允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用洪武做书名,确实比“大明类书”有分量。他想起当年从北元王帐里捧回假玉玺时的情景,又想起洛阳挖出真玉玺时朱元璋在太庙里上香的样子。洪武这个年号,如今刻在了玉玺上,又刻在了书上。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跟着解缙出了乾清宫。
书名定下来之后,解缙让人做了一块匾额挂在编书房门口,黑底金字,写着“洪武大典编书房”。匾额挂上去那天,编书房里七十多号人都出来看了一会儿,有人拍手,有人小声议论。解缙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回去继续统稿。朱允熥让人从内库拨了一批上好的宣纸和徽墨送到编书房,附了一张纸条——“纸墨管够,编完了再拨。”
到了第二年春天,洪武大典的初编稿已经理出了将近一半。解缙把编好的部分装成几十函,送到政事堂给朱允熥过目。朱允熥翻了几函,觉得体例清楚、分类妥当,让人送了一函到偏院。朱元璋在菜地边上接过书函,翻开看了几页,蹲下来把一棵白菜从土里拔出来,抖了抖根上的泥,说了一句:“这书编得好。往后咱大明的读书人不用到处找书了。”他把书函搁在廊下,又蹲回去继续拔白菜,拔了两棵之后补了一句:“让解缙接着编。编完了刻印,各府州县学都放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