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兵的旨意发出去不到十天,五军都督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最先来的是蓝玉。他进都督府的时候步子迈得急,值房里的书吏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推门进去了,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草原的事,臣去。”值班的千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把手里的调兵札子递过去。蓝玉接过去翻了两遍,搁在案上,又说了一遍“臣去”。
第二天傅友德来了。他比蓝玉大几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但站在案前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他跟蓝玉不一样,没有拍桌子,只是把札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之后说了一句:“这可能是臣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仗了。臣要去。”值班千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应了一声“臣报上去”。
第三天冯胜也到了。他比傅友德还年长两岁,胡子都白了,但嗓门一点不比蓝玉小。他进门就问“草原的事定了没有”,听说还没定,说了一句“那臣也去”。值班千户小心地提醒他:“冯公,您比蓝公大不少,这主帅的位置……”冯胜眼睛一瞪:“谁大谁小跟主帅有什么关系?臣打了一辈子仗,还打不了这一仗了?”
消息传到政事堂时,朱允熥正在跟户部的人核对北路的粮草数目。李荣把几张递上来的条子搁在他案上,他低头看了看,都是几位老将递上来的请战书。蓝玉的写得最急,字迹潦草,末尾还加了一句“臣愿立军令状”。傅友德的写得端端正正,但字比从前抖了一些。冯胜的写得最长,把草原的几条河流和部落分布列了一遍,末尾写“臣虽老,尚能饭”。
朱允熥把这几张条子送到乾清宫。朱标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都想去。可主帅只能有一个。”
“儿子觉得,让蓝玉做主帅。”朱允熥说,“他比傅友德和冯胜年轻几岁,腿脚还利索,草原上的路他走过不止一回。傅友德和冯胜做副将,跟着去。他们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一仗若打好了,也算给他们留个念想。”
朱标点了点头:“你去跟他们说。蓝玉那边你亲自去一趟,他脾气急,你去说比朕下旨管用。”
朱允熥当天下午去了蓝玉府上。蓝玉正在后院磨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朱允熥来了,把刀搁下站起来。朱允熥把主帅的事说了,蓝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院子里想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傅友德和冯胜比臣大,让他们听臣的,怕他们心里不痛快。”
“他们自己递了条子说要去的。你去跟他们说,比我去说管用。你们几个老兄弟关起门来把话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蓝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当天傍晚他去了傅友德府上,傅友德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来了把鸡食盆搁下来。蓝玉在廊下坐下来,把主帅的事说了。傅友德听完没有恼,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你比臣年轻,腿脚利索,草原上的路你走得比臣熟。臣给你做副将,替你盯着左翼。”蓝玉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一起去了冯胜府上。冯胜正在屋里看地图,见他们来了把地图摊开在桌上。蓝玉把主帅的事说了,冯胜听完哼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傅友德在旁边补了一句:“咱们几个打了一辈子仗,这是最后一回了。谁当主帅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仗打好。”冯胜把地图上的斡难河那段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蓝玉:“行。臣给你做副将。但有一条——臣的兵臣自己带,你管大略,臣管具体。”蓝玉点头:“行。”
三位老将商定了,朱允熥把结果报到了乾清宫。朱标听完批了旨意——蓝玉为主帅,傅友德和冯胜为副将,陈亨为先锋,从军校今年的毕业生里挑几个做各营的千户。粮草由户部专拨,后膛炮和燧发枪由军器局直送。出兵的日子定在明年开春,化冻之后动身。
旨意发出去之后,蓝玉又来了政事堂一趟。他在案前站着没有坐,开口说了一句:“殿下,臣有个请求。臣这一趟出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臣想带臣那个义子一起去,让他见见仗。他跟着臣练了这些年,该出去走走了。”
朱允熥看着蓝玉。老将军的头发也白了,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开口说了一句:“带去。打完了回来,你义子的功劳报上来,朝廷给他授官。”蓝玉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走出政事堂时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沿着宫廊一直走到午门外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旗子。旗子被风吹得猎猎翻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蓝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