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秋，户部把国库的存银账册呈了上来。
朱允熥在政事堂翻开账册时，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汇总数上看了好一会儿。八千万两。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多——商税、关税、盐铁、矿场、银行利钱，再加上藩王们每年按例送回来的那一成，几年攒下来，国库的存银已经到了一个让人踏实的数目。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算了一笔账——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差不多三千万两上下，八千万两相当于近三年的岁入。换句话说，如今国库里存着足够朝廷三年不征税也能运转的钱粮。
他把账册送到乾清宫。朱标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够了。”
朱允熥在案前坐下来：“爹，儿子想动草原。”
朱标看着他：“说。”
“北元残了这些年，草原上一直没有真正平定。二叔当年在的时候打过几场，四叔在北平也清过几回，但都是打完了就走，没有留兵驻守。草原上的部落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今天归附明天反叛。要彻底解决，光靠打不行，得占。”朱允熥把一份早就拟好的折子递上去，“儿子想派兵出塞，把草原整个扫一遍，然后沿着几条主要河流建城，每城驻兵屯田。草原上的部落愿意归附的，编入牧区，划定牧场范围，不许越界。不愿意归附的，打散了编入劳役。牧区设官管理，收牧税，编户册。草原从此就是大明的草原，不再是化外之地。”
朱标把折子翻了一遍，看得很慢。折子上写得细——出兵路线、兵力配置、建城位置、屯田规模、牧区划分、官员设置，一条一条列得清楚。他看完之后搁在案上，问了一句：“兵力怎么调？”
“京营抽两万，边军抽两万，再从各藩王那边调一些熟悉草原的骑兵。统兵的人选，儿子想用陈亨。他在宣府跟蒙古人打了十几年，熟悉草原上的路况和部落分布。副将从军校今年的毕业生里挑，带上新式的后膛炮和燧发枪。炮兵和火铳手占三成，骑兵占三成，剩下的是步卒和辎重。”
朱标点了点头：“你去跟父皇说一声。他若点头，朕就发旨。”
朱允熥当天下午去了偏院。朱元璋正在菜地边上收白菜，听他讲完出兵草原的计划，把白菜搁在筐里，走到廊下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一阵才开口：“草原上的事，咱打了几十年，杀了一批又一批，可从来没有真正占住过。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打完了就走，没有留人。”朱允熥说。
“对。”朱元璋把茶碗搁下来，“草原太大了，骑兵来去如风，你占了一座城，他绕着走。你走了，他又回来了。要占住草原，光靠几座城不够，得把整个草原划成片，一片一片地管起来。你折子里写的那个牧区划界的法子，咱看了，可行。但有一条——建城的地方要选对。水草好的地方，部落争得最凶。你把城建在水草最好的地方，就等于把草原的命脉攥在手里了。”
朱允熥点头：“儿子让陈亨去选点。他在草原上跑了十几年，知道哪条河哪片草场最要紧。”
朱元璋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后膛炮带上。草原上部落没有炮，你带炮过去，他们就不敢硬碰。但别光靠炮打——能降的就降，降了编入牧区，给他们划草场，收牧税。不能降的再打。打完了也别杀太多，杀了没人放牧，草原就荒了。”
朱允熥应了。他从偏院出来之后，秋末的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把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沿着宫廊走回政事堂，把朱元璋的话加进了折子里——建城选在水草最好的地方，降者编入牧区，不肯降的再打，打完不杀太多，留着放牧。折子改完之后他送到乾清宫，朱标批了“准”字。调兵的旨意当天就发了出去。
陈亨接到旨意时正在保定练兵。他把旨意念了两遍，把地图摊开在案上，用手指沿着草原上的几条河流划了一遍——斡难河、克鲁伦河、土拉河。三条河从西往东流，把草原分成了几片。他在每条河沿岸圈了几处地方，都是水草丰美、地势平坦的去处。圈完之后他提笔给朱允熥写了回信——“臣已选定三处建城点，分别在斡难河、克鲁伦河、土拉河沿岸。每城驻兵三千，屯田五千亩，配后膛炮六门。明年开春化冻之后动工，秋前完工。臣先带兵出塞清扫沿途部落，为建城开路。”
回信送到应天府时已经是十月末了。朱允熥把信看完，搁在案角，提笔在回信的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建城期间粮草由户部专拨，不必经地方衙门转手。炮由军器局直接送，不用走兵部调拨。”批完之后他让人把信送回去，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冬日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案角那摞折子上。他睁开眼，把折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政事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枝丫在灰白的天际下伸展开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翻开下一本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