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春,朱元璋七十岁了。
老皇帝自己没提这事。他在东南角那处偏院里住了八年,每天种菜、喝茶、跟老兄弟们闲聊,朝堂上的事一概不管。可朱标记着,朱允熥也记着。七十整寿,按规矩该大办。朱标在乾清宫里提了一回,朱允熥在偏院里也提了一回。朱元璋蹲在菜地边上听完,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办什么办,朕又不是活不过明年了。该回京的回京,该聚的聚,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话虽这么说,旨意还是发了出去。藩王们接到信的时候,都明白老皇帝的意思——不办大宴,但要聚。于是从正月开始,各路的回京折子就陆续递上来了。
最先到的是朱橚。他在开封住了快十年,编完了《救荒本草》的续编,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到应天府那天正赶上落雪,他坐着一辆青布马车进了城,下车时踩了一脚泥,低头看了看,说了一句“比开封的雪黏”。他先去乾清宫见了朱标,又去偏院见了朱元璋。老皇帝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来了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写书写的?”朱橚说“编书费脑子”。朱元璋哼了一声:“费脑子也比打仗强。你那些方子,太医院的人说管用。管用就行。”
第二个到的是朱棡。他从占城港回来,船走了半个多月,人晒得黑了些,但步子比从前利索。他进门时朱橚正坐在廊下喝茶,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朱棡说了一句“五弟白了”,朱橚说了一句“三哥黑了”,然后都笑了。朱棡在偏院里坐下之后把占城港那一仗的事讲了一遍——土着夜里偷袭,他调了三路反击,打完之后立了规矩,附近几个部落再没敢动过。朱元璋听完没有评价,只问了一句“伤亡多少”。朱棡答了,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朱樉到得最晚。他从西边回来,路最远,走了将近两个月。进城门的时候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风尘仆仆。他翻身下马时腿有些僵,站了一会儿才迈步。他先去乾清宫见了朱标,又去偏院见了朱元璋。老皇帝坐在廊下,看见他进来,开口第一句是:“西边的事办得怎么样?”朱樉在对面坐下来,把西边的商路和据点简要说了一遍,说到撒马尔罕以西又收了两座城时,朱元璋点了一下头。说完正事之后朱樉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父皇,您这菜地种得比从前整齐了。”朱元璋说:“你少拍马屁。朕种了八年了,能不长进?”
朱棣从澳洲回来得最晚。他的船队从宁波港靠岸时已经是二月中旬,紧赶慢赶才在寿宴前两天到了应天府。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毛糙,但步子很稳。他先去乾清宫见了朱标,然后去偏院。朱元璋看见他进来,没有立刻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开口说了一句:“澳洲的太阳把你晒黑了。”朱棣在对面坐下来:“那边日头毒,但比北平暖。”朱元璋问了几句澳洲的事——港口、矿场、驻军、商路,朱棣一一答了。答完之后朱元璋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拔了两棵萝卜,搁在筐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澳洲,将来若是种得出粮食,也算没白去。”朱棣坐在廊下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寿宴没有设在奉天殿,也没有设在大宴厅。朱元璋让朱标把宴席摆在了偏院的院子里。三张圆桌拼在一起,铺上红布,搁在廊下和菜地之间的空地上。菜是御膳房做的,也有马皇后亲手做的几样家常小菜。来的人不多——朱标和朱允熥一家,四位藩王,徐达、李文忠、汤和、傅友德、冯胜、蓝玉、郭英几个老兄弟,加上马皇后和几个还在京中的小皇子。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马皇后坐在旁边。老皇帝今天换了一身半新的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冠,头上只簪了一根旧玉簪。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儿子们、孙子们、老兄弟们、老伴,都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顿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只开口说了一句:“吃吧。”
席间热闹起来。朱樉跟蓝玉拼酒,朱棡和朱棣低声说着各自地盘上的事,朱橚跟傅友德聊草药和农事。徐达坐在椅子上没有怎么动,但面前的碟子里堆了马皇后给他夹的菜。汤和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偶尔碰一下碗,不怎么说话。李文忠端着酒杯坐在廊柱边上,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朱文晟带着几个堂兄弟在菜地边上追一只蝴蝶,马皇后的小孙女坐在廊下拿拨浪鼓逗猫。
朱允熥坐在朱标下手,怀里抱着小女儿。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朱元璋——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面前搁着一碗马皇后给他盛的汤,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碗,目光从满院子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朱允熥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宴席上有人说笑,有人敬酒,有人讲起了当年在濠州的事。朱元璋听着,偶尔插一句“你记错了,是那年夏天”或者“那回是你先动的手”。院子里菜地边上那排萝卜苗刚冒出来,绿油油地在风里晃着。马皇后站起来给朱元璋碗里添了一勺汤,朱元璋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一句“好”。
暮色渐渐漫上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宴席还没有散,但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酒喝到七八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时看见朱文晟正趴在桌子底下跟旁边一个堂弟下棋,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棋子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马皇后搁在案上的手攥了攥。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是把他的手反握住了,两只手在桌面上安静地搁着。院子里的灯影在风里轻轻晃着,把满桌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