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炮运到宁波港那天,朱允熥没有去。
他在政事堂看了一天的折子。入冬之后各地报上来的事比秋收时少了一些,但积压的旧账还有不少——湖广的田册核查还没收尾,河南的几个县报了堤坝的修缮进度,山东那边说今年的盐税比去年多收了两成。他把这些折子一份一份地批完,搁在案角,又翻开下一本。
新炮的事是三天后才有详细战报递上来的。
周将军的折子从宁波港发出来,走了两天驿站,到应天府时已经是傍晚了。朱允熥在政事堂拆开看了一遍——折子写得简洁,分了三段。第一段说新炮运到之后装上了三艘战船,每艘船三到四门,合计十门。第二段说试炮当天的情况——三轮试射,第一轮单发,第二轮三船齐射,第三轮连续射击。命中率、射速、炮弹落点,周将军都记了数据,附在折子后面。第三段是周将军自己的评价——“后膛炮装填便捷,射速远超前装炮,海上试射效果良好。炮手训练约需三月可熟练操作。”
朱允熥把折子看完,翻到附页上的数据。连续射击那段写得最细——旗舰三门炮轮流开火,三十息内打出三发定装弹,靶船命中两发。他把这个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前装炮的射速大约是每两到三分钟一发,后膛炮能压到十秒一发。这个差距在海战中几乎是决定性的。他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数据详实,继续训练。海军操典修订后报兵部备案。”
批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试炮的事他没有亲自去,但他能通过这份折子想象出当天的场景——三艘战船在海面上列阵,炮手们按照新操典的流程装填、瞄准、射击,靶船被命中时木屑飞溅。这些场景他在军校的靶场上见过许多回,只是这回搬到了海上。他把折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政事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在冬日的灰白天际下伸展开来,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翻开下一本折子。
第二天早朝散后,他把周将军的折子送到了乾清宫。朱标看了一遍,又递给了站在旁边的李文忠。李文忠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折子翻到附页上的数据那页看了两遍,开口说了一句:“三十息三发,比臣当年用的炮快多了。若是海战,对面放一炮的工夫,咱们能放五六炮。”他把折子搁回案上,又补了一句,“但炮手得练。新炮比旧炮精贵,装填的手法不对,炮闩卡住了就麻烦了。三个月训练期是保守估计,臣觉得至少得练半年。”
朱标点了点头,把折子转给朱允熥:“海军那边继续练。练好了之后,让周将军写一份详细的操典报上来,发到各水师营。新炮后续的分配,你跟兵部议。”
朱允熥应了。他从乾清宫出来时,冬日的日头正照在宫墙上,把琉璃瓦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沿着宫廊朝东宫的方向走去,路过东南角那处偏院时听见里面传来朱元璋的声音——老皇帝又在院子里收拾菜地,把过季的菜秧拔了,准备种冬菜。他在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院墙里面的声音渐渐远了,被宫廊尽头吹来的风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