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防的章程补完那日，朱允熥去了一趟徐府。
徐达这两年身子不如从前了，大多数时候在府里养着，偶尔去军校转一圈，看看新枪新炮，跟老兄弟们喝两杯茶。朱允熥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的廊下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竹杖搁在脚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枝繁叶茂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碎碎的光斑。
朱允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换防的章程和朱元璋补的那两条说了一遍。徐达听完没有立刻接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禁卫军的事，你皇祖父说得对。装备再好，没见过血就是花架子。边军里见过血的人不少，但你要挑的不是光能打的——是能打的又能教的。有些人自己上阵是一把好手，带兵却不行。你得挑那种打过仗、会打仗、还能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别人的。”
朱允熥问：“岳父觉得哪些人合适？”
徐达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指来数：“北边几个总兵官底下，有三个人我熟。一个叫陈亨，现在在宣府，跟着李文忠打过北元。这个人话不多，但带兵有一套，手底下百户以上的军官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另一个叫刘贞，在大同，当年守大同的时候跟蒙古人硬碰硬打过几仗，手底下老兵多，练出来的兵底子扎实。还有一个叫周武，在辽东，打过女真部落，山地战和水战都懂。这三个人，你要是能把他们调来禁卫军做教习，半年之内禁卫军的面貌就不一样。”
朱允熥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徐达又说：“南边也有几个，但南边这些年没打大仗，见过血的不多。你要调的话，可以从海军那边挑。汤和手下有几个老将，当年跟着他打陈友谅、打张士诚的时候都是水战好手，后来跟着海军出海巡航，见过真章。水师的人上了岸也能带陆兵，海上的风浪比陆上的阵仗更磨人。”
朱允熥点头。徐达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你调这些人来，不能光让他们做教习。得给他们实职，让他们带兵。挂个教习的衔，底下人不听他的，练不出来。让他们当百户、当千户，手底下管着兵，才能真带出人来。”
朱允熥把这些话一一记下。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章程，翻到边军调人那页，在空白处添了几个名字——陈亨、刘贞、周武。南边海军那几个老将的名字他还不确定，打算回头找汤和问一问。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徐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侧脸。老帅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但那双眼睛闭上时依然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岳父，”朱允熥问了一句，“您觉得禁卫军拉出去剿匪，先往哪儿拉？”
徐达睁开眼想了一下：“南边。别往北边拉。南边的土匪多是山匪，地形复杂，剿起来要动脑子。禁卫军那些兵，平地列阵没问题，进了山就抓瞎。先让他们在山里摔打摔打，把那种‘我是精锐’的傲气磨掉一些，再调回来练。”他顿了一下，“江西、福建那边这几年有几个山匪窝点，地方卫所剿了几回没剿干净，正好让禁卫军去试试。”
朱允熥应了。他从徐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面上的铺子陆续亮了灯。他坐在马车里把章程又翻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禁卫军首批轮训剿匪选在江西、福建交界处，由当地卫所配合，军校派教官随行记录。”写完之后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马车沿着长街往宫城的方向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不急不慢。他想起徐达方才那句话——光能打的不够，得能打的又能教的。这句话跟朱元璋说的“边军老兵调进来”是一个意思。军队的事说到底就是人的事，装备再好、操练再勤，最后还是要靠那些真正打过仗、会打仗、还能把自己会的东西传下去的人。他把章程收进袖中，睁开眼，马车已经快到午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