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回到应天府时已是九月初。
他先去乾清宫见了朱标，把出巡这一路的事报了一遍。朱标坐在案后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然后把那份出巡记录拿过来翻了一遍。翻到保定和扬州那两页时他停了一下，看完之后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开口说了一句：“南军的问题，朕一直知道，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朱允熥在案前坐下来：“爹，儿子在路上想了一件事。光靠演习不够。北边的边军底子比南边厚，是因为常年有巡边的任务，见过阵仗。南边承平日久，兵都是太平兵，将也是太平将，就算每个月搞两次演习，练的还是那些套路。真正要让他们能打，得让他们上战场。”
朱标看着他：“你想怎么弄？”
“换防。”朱允熥说，“北边抽一部分精锐调到南边，南边调一部分卫所兵去北边。北军到了南边跟着海军出海巡航，见识海上风浪和实战氛围；南军到了北边跟着边军出塞巡边，见一见草原上的阵仗。两边的兵在陌生环境里重新适应、重新磨合，比在自家营房里练十年都管用。换防的兵不要求整营整卫地调，先从各卫所抽精锐小队，编入对方编制，半年一轮换。轮换回来之后再在军校轮训，把实战中遇到的问题带回来，写进训练纲要。”
朱标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换防的事，你跟李文忠和蓝玉议过没有？”
“还没有。儿子想先跟爹商量定了，再去找他们。”
朱标点头：“朕觉得可行。你去找他们两个，把章程写出来。换防的人数、批次、驻防地点、后勤保障，都要写清楚。另外——海军那边你汤爷爷虽然不管事了，但水师的人还在。让海军抽几艘船配合南军出海巡航，顺便把海上航线的勘察再往前推一推。”
朱允熥应了。他从乾清宫出来之后没有回东宫，直接去了五军都督府。李文忠正在左军值房里看一份北边送来的粮草折子，见他进来放下折子。朱允熥坐下来把换防的事说了一遍。李文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一条线：“北军南调，南军北调。北军到了南边，水土不服怎么办？”
“先抽小队，不抽整营。每个卫所抽五十人左右，编入南方的百户所。南方一样。开始时规模小，跑通了再扩大。水土不服的问题，随军带医官，备足药材。南方的卫所给北军腾出单独的营房，饮食按北方口味配。北方那边也一样，给南军备御寒的衣物和南方口味的粮。”
李文忠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臣这边先拟一个名单，把北边哪些卫所的兵抽出来、哪些调到南边、哪些留下巡边，理清楚之后报给兵部。”
朱允熥又去了右军都督府找蓝玉。蓝玉听完之后比李文忠干脆，拍了一下桌子说“这法子好”。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沿海几个卫所上点了一遍：“南边的兵跟着海军出海，臣觉得行。海军那边现在有几条新船，能跑远海。让南军跟着去，不光练胆子，还能练船上作战。将来要是往外拓殖，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底子。”
朱允熥从五军都督府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他沿着宫廊走回东宫偏院，徐妙锦在廊下等他，怀里抱着小女儿。他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然后进屋换了衣裳。案上搁着几封信——朱棣从澳洲来的，说那边港口的商船越来越多了，有几艘从更南边来的船，载着香料和宝石，他让人打听了，那些船来自一个叫“满剌加”的地方，离澳洲不远。还有朱樉从西边来的信，说撒马尔罕以西又收了两座城，商路上已经开始收税了。
朱允熥把信看完搁在案角，坐下来提笔写换防的章程。他写了一段停一下，把李文忠和蓝玉的意见加进去，又写一段停一下，把海军巡航的事补充进去。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搁下笔。窗外的秋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细竹在风里沙沙响着。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换防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北军南调、南军北调、海军巡航、军校轮训。这些事一件一件地铺开，像是在一张很大的棋盘上落子。棋子不多，但每一颗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他睁开眼，把章程收进抽屉里，吹了灯躺下。明天还要去乾清宫报给爹，报完了再去东南角偏院跟皇祖父说一声。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