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直隶往回走的路上，朱允熥一直在想一件事。
保定那一夜，百户所用了两炷香才反应过来。那是北边的边军，离长城近，常年有巡边和操练的任务，底子比南边厚。可即便如此，一场不打招呼的夜袭还是让他们乱了阵脚。若换成南方那些承平日久的卫所，要多久？
他在马车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决定不急着回京。让廖权带着仪仗先回应天府，自己带着李景隆和两个军校学生拐道往南走。他选了一个地方——扬州府下面的一个卫所。扬州是漕运枢纽，驻军不少，但几十年没打过仗了。上一次动刀兵还是洪武初年的事，之后一直是太平日子。
到扬州那天是八月中旬，天气还热着。朱允熥没有直接去卫所，先在城外的一处茶馆里坐了半天。茶馆里人多，有歇脚的脚夫、有贩货的商人、也有几个穿着军服但没戴盔的士兵。他听了一阵，几个士兵在邻桌喝酒，说话声音不小。一个说“这日子没劲，天天站岗”，另一个说“你知足吧，站岗好歹有饷银，比种地强”。第三个说“听说北边换了新枪，打得远，咱们这儿还是老式的”，第一个说“换不换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打仗”。
朱允熥端着茶碗没有动。他听了一会儿，把茶喝完，起身出了茶馆。
当天夜里，他让李景隆带人摸进了那个卫所的百户所。方式跟保定一样——只提前通知“有演习”，不告诉具体时辰和方式。朱允熥站在卫所外面的一处土坡上等着。这一回他等了更久。百户所里的巡夜灯笼一直晃着，但院子里始终没有动静。直到李景隆的人已经摸进了三个营房，才有一个起夜的士兵撞见了，喊了一嗓子。那一嗓子之后，院子里才开始乱起来——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兵器但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有人站在院子中央大声问“谁啊”；还有一个百户从屋里出来时披着外衣，脚上只穿了一只鞋，站在廊下愣了半天没动。
朱允熥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他等到李景隆出来汇报时才开口问了一句：“多久？”
“三炷香。”李景隆说，“我摸进去的时候，有两个营房的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有一个百户被我的人从床上拎起来才醒。”
朱允熥没有说话。他转身往驿站的方向走，步子比在保定那夜快了几分。李景隆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殿下，这地方比保定还差。”
“正常。”朱允熥说，“北边好歹有巡边的任务，每年出塞几次，见过阵仗。南边这几十年没打过仗了，兵都是太平兵，将也是太平将。每天站站岗、巡巡逻，领了饷银就算完事。真要是出了事，三炷香够敌军把整个卫所端三回了。”
回到驿站之后，他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灯下把扬州和保定两处演习的情况并排写在一起——保定两炷香，扬州三炷香；保定百户在院子里还能碰个照面，扬州的百户被人从床上拎起来才醒；保定至少有人喊了“敌袭”，扬州有人站在院子中间问“谁啊”。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南方的军队比北方的更差，这在他预料之中，但差到这个程度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在灯下又坐了一阵，提笔在杂记末尾写了几行字——“南军承平日久，战备松弛。扬州卫所夜袭演习，三炷香方有反应，基层军官临机应变能力严重不足。建议：南军每年至少两次实兵演习，由军校派教官前往督导。各卫所百户以上军官轮流赴军校轮训，每期三个月。演习和轮训的考核结果与升迁挂钩，不合格者不得升迁。”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吹了灯躺下。窗外扬州的夜风比北边湿润，带着运河上水汽的气息。他合上眼，脑子里把这一路看到的都过了一遍——江南的田册、湖广的折银、河南的告示、山东的加征、保定和扬州的夜袭。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这趟出来是对的。折子上看不出来的东西，只有走到跟前才看得见。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过去。明天还要往南走，再看看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