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外的卫所，朱允熥待了三天。
头两天他看了操练、翻了花名册、查了军械库、问了粮饷。一切都规规矩矩——编制满员，装备齐整，账目清楚，没有吃空饷的痕迹。指挥使姓周，三十出头，军校第一期毕业的，办事利索，问什么答什么，不躲不闪。朱允熥在卫所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让他动怒的地方。
可他没有走。
第三天傍晚，他把李景隆叫到住处，说了一句：“今晚你带人搞一次演习。”
李景隆问：“怎么搞？”
“只通知各百户所——今晚有演习。不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不告诉他们用什么方式。你带一队人，趁夜摸进去，用训练兵器，不伤人。看看他们多久能反应过来。”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当天夜里，朱允熥没有睡。他站在卫所外面的一处土坡上，裹着一件厚氅，远远看着百户所的方向。夜色很沉，百户所里只亮着几盏巡夜的灯笼，其余地方一片漆黑。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看见百户所东侧的围墙外面闪过几条人影。动作很快，贴着墙根摸进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随后是几声短促的口令和金属碰撞的轻响，再然后，百户所里开始乱了。
先是东边营房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是西边。灯笼乱晃，人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谁看到了”，还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连外衣都没穿。几个百户在院子里碰了头，互相问了几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拿着枪却找不到弹药，有人跑错了方向，还有人站在院子中间发呆。直到两炷香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这是演习，不是真的敌袭。
李景隆从百户所里走出来时，身上只沾了点灰。他手里攥着训练用的木枪，朝土坡的方向走过来，在朱允熥面前站定了：“殿下，结束了。”
朱允熥问：“多久？”
“两炷香。”李景隆说，“我摸了三个营房，没有人拦住我。有一个百户在院子里跟我碰了个照面，他手里拿着刀，但没反应过来我是谁，犹豫了一下就被我绕过去了。还有一个百户在营房里喊‘敌袭’，喊了三声才有人应。”
朱允熥没有接话。他站在土坡上看着百户所的方向，院子里的灯笼还在晃，人影还在跑，有人在大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在骂“谁搞的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驿站的方向走。李景隆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朱允熥把几个百户叫到了卫所的议事厅里。几个百户站在厅中，脸上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青黑，表情有些尴尬。朱允熥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份昨夜演习的记录——哪个营房先被突破，哪个百户在什么时辰才反应过来，哪些人跑错了方向，哪些人手里没有武器。他看完之后把记录搁在案上，没有发火，也没有训斥，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昨夜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几个百户低着头没接话。朱允熥又说：“装备换了新的，编制换了新的，粮饷也涨了。可昨夜一场演习，你们用了两炷香才反应过来。若来的不是李景隆，是真正的敌人，两炷香够他们杀你们三回了。”
厅里安静了一阵。周指挥使站在旁边，脸上也不太好看。朱允熥站起来，走到几个百户面前站定：“我不怪你们。是练得不够。从今天开始，各百户所每个月至少搞两次演习。不定时间，不定方式，不提前通知。演习的兵器用训练器械，不伤人，但要认真。谁在演习里出了差错，记过一次；连续三次出差错的，调离百户岗位。”
几个百户齐声应了。朱允熥从议事厅出来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校场上正在出操的士兵。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动作还是那么整齐，装填、瞄准、扣扳机，一步不错。可他昨晚看到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灯笼乱晃、人影乱跑、两炷香才反应过来。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转身朝驿站的方向走去。
回京的路上，他在马车里把这些想法理了一遍，提笔写了一封密折给朱标。折子末尾写了一句——“儿臣回京之后想跟李文忠和蓝玉面议，修订训练纲要。实战训练的比重至少要提上去，每个月要有对抗演练，每季要有一次大规模实兵演习。基层军官的临机应变，得在演习里练出来，不是在校场上站出来的。”
折子封好交给侍卫之后，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北直隶的田野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已经黄了，农人正弯腰收割。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案上那本杂记，把昨夜演习的事也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