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在北门外的驿站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和李景隆换了更旧的衣服,从北门混进了常州城。北门是货物进出的偏门,进出的多是推车挑担的贩夫走卒,守门的兵丁看一眼就放了行。进城之后两人沿着小巷走了一段,拐进了城北的一条老街。老街上有几间茶铺,一早就有不少人在里面坐着喝茶。朱允熥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来,要了两碗茶,听邻桌的人说话。
邻桌坐的是三个上了年纪的汉子,穿着短褐,手上带着干活的茧。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朱允熥离得近,听得清楚。一个人说:“你家的田册核完了没有?”另一个说:“核完了。按新规矩,我家八亩田,交了五成。比去年多交了一成,但官绅家的也交了,算下来比从前还划算些。”第三个人说:“划算什么。城东孙家那几百亩田,明面上说交了,实际上人家把田分到几个儿子名下,每个儿子各几十亩,按户头分开算,每一户都不够五成的起征点。算来算去还是没交。”
第一个人问:“那县里不管?”
第三个人说:“管什么。孙家老二在县衙里当书办,田册就是他经手的。你让他自己查自己?”第一个人把茶碗搁下,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回动真格的了。”第三个人说:“动真格的是上头,底下人有底下人的办法。上面要的是田册上的数字好看,底下人就给你做一份好看的田册。数字对了,上面不追究,底下人各得各的好处,吃亏的还是咱们这些实打实种田的。”
朱允熥端着茶碗听着,没有动。李景隆坐在旁边,脸色沉了下来,手搁在膝上攥了一下。朱允熥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他别动。两人喝完茶,从小巷里出来,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响声。朱允熥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账房先生,面前摊着一摞田册,正在拨算盘。他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进来,警惕地站了起来:“你们找谁?”朱允熥说:“我们是过路的商贩,想在城里找间铺面,听说这条巷子里有人管田产过户的事,来问问。”账房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不像坏人,重新坐了下来:“铺面的事我不管,田产过户也不归我管。我就是给几家大户理理田册。”
朱允熥在他对面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孙家的田册也归你理?”账房先生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朱允熥又说:“我们是苏州来的商贩,想在常州置几亩田。听说孙家的田分了好几个户头,不知道是怎么分的,想打听打听。”
账房先生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你是苏州来的,打听孙家的事做什么?”朱允熥说:“做买卖的人,总得知道哪家的田干净,哪家的田不干净。孙家的田要是挂在好几个户头下面,万一将来朝廷查起来,我买的田就说不清楚。我想先弄清楚,再决定要不要买。”
账房先生沉默了一阵,像是在心里盘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孙家的田,原本有六百多亩,挂在孙老爷一个人名下。新法下来之后,孙老爷把田分给了三个儿子、两个孙子,还有一个远房侄子。每个人名下不到一百亩,按户头算,都不够起征的档。名义上是分了家,实际上田还是孙家一家人种,收的租子也还是交到孙老爷手里。田册上写的是各房各户自己种,查也查不出毛病。”
朱允熥问:“县衙知道吗?”
账房先生笑了一下:“县衙里管田册的人姓孙,你说他知道不知道?”
朱允熥从巷子里出来时,天已经快晌午了。他没有再去税课司,也没有去府衙,而是沿着城墙根往南走了一段,走到了城南的码头边上。码头上停着几艘粮船,几个脚夫正在卸货。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人站在粮船旁边跟船主说话,说了几句之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船主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指挥脚夫继续卸货。朱允熥看完了这一幕,转身离开了码头。
当天傍晚,廖权带着仪仗从常州南门出了城,按计划往下一站走。朱允熥和李景隆从北门出来,在城外五里的岔路口跟廖权会合。他上了马车,把今日在城里看到的和听到的简要记在纸上。李景隆坐在旁边,开口说了一句:“殿下,常州府报上来的田册跟今天看到的不一样。那个孙家明面上分户,实际上田没动。还有码头上的事——那人给船主塞银子,不知道是什么名目。”
朱允熥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不止常州。苏州和松江也一样,只是做得更圆滑些。咱们在苏州看的账册干干净净,是因为他们把该藏的藏起来了。田册上的数字做平了,税课司的账上做齐了,商税试点跑得顺,可底下那些该纳粮的人照样在想办法少纳。官绅一体纳粮的旨意是发出去了,可落到州县一层,执行的是那些书办和里长。他们自己就是本地人,跟各家各户沾亲带故,查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面要数字,他们就给数字。数字好看,上面满意,底下太平,吃亏的是真正种田的百姓。”
李景隆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那怎么办?”
朱允熥靠在车壁上想了一会儿:“回去之后把这几天的东西整理出来,报给爹。不能光靠奏报,得派人下去查。户部现在管田册的人手不够,得从别处调人。每府派一个核查组,不通知地方,直接下去查原始田契和租佃契约,一亩一亩地核。查出来的问题,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朱允熥把袖中那张纸又取出来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收进去。窗外田野里的稻秧已经转青了,一片连着一片,在晚风里翻着细浪。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处细节又重新过了一遍——茶铺里那些农人的话、账房先生压低的声音、码头上那包银子。他把这些东西理成一条线,收进记忆里。明天还要去下一站,到了再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