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绅一体纳粮的旨意是二月初正式发的。
旨意不长,内容却硬——凡官员、勋贵、士绅,名下田产一律按实有亩数纳粮,不再享有优免。各府州县重新丈量田亩,按新册定税。旨意末尾附了一条:若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旨意发下去之后,头一个月各地报上来的消息还算平稳。勋贵和宗室这边没有出什么岔子——徐达、李文忠、汤和、傅友德、冯胜几个老国公府带头把田册交了上来,蓝玉和郭英那边也照规矩办了。朱允熥让户部的人先核了这几家的田亩,数目对得上,没有隐匿。朱元璋在偏院里听说之后,蹲在菜地边上说了一句“这几个老家伙还算识相”,然后继续拔他的萝卜。
可文官这边不一样。
三月中旬,通政司送来了一封折子。折子是江南十几位乡绅联名写的,为首的几个人都是退休在家的老翰林、老御史,其中有两个还做过布政使。折子写得客气,开头先颂了朝廷几句,说“陛下励精图治、国用日增”,又说“臣等虽在乡野,亦感圣恩”。但写到中间时笔锋一转,说到了正题——“士绅优免,乃太祖旧制。太祖定天下,优礼士人,许其免役免粮,以养读书之气。今若改弦更张,一体纳粮,恐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折子末尾写了一句:“臣等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唯念太祖旧制不可轻废,伏乞陛下圣鉴。”
通政司把折子送到乾清宫时,朱标正在批折子。他看完之后没有批,搁在案角,让人把朱允熥叫来。朱允熥进来拿起折子看了一遍,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父子俩对坐了一会儿,朱标开口说了一句:“你怎么看?”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他们不想交。”朱允熥说,“折子里说的‘士绅优免’,是洪武年间的旧例。但洪武年间的田赋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田多税轻,士绅免了那点粮,朝廷不缺。如今田赋加了,商税铺开了,士绅名下占着大量的田,若继续优免,税基就少了一大块。他们心里清楚,所以才联名上折子。”
朱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正要开口,殿门被推开了。朱元璋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旧布袍,手上还沾着泥。他今天本来在偏院里种菜,路过乾清宫时看见殿门开着,就走了进来。他走到案前,低头看见了那封摊开的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老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折子搁回案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他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朕”,不是“咱”。朱标听到那个字的时候,背脊微微绷直了。
“朕这个开国皇帝还没驾崩,就给朕定太祖号了?”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来有人恨不得朕驾崩啊。”
殿里安静了一瞬。朱标没有说话,朱允熥站在旁边也没有接话。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殿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太监快步进来跪在门口。朱元璋说了一句:“传朕的话——士绅优待,即日起取消。有人说这是祖制,让他来找朕。朕还活着,祖制的事,朕说了算。”
太监叩头退了出去。朱元璋站在殿中,把那封折子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搁回案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标儿,这件事你盯着。谁再上折子说祖制的事,让他直接来找朕,不必经过通政司。”
他走了。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留下朱标和朱允熥父子俩站在案前。朱标把那封折子收进抽屉里,坐回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他批了两行,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朱允熥也正看着他,父子俩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没有说话,但都明白朱元璋方才那个“朕”字的分量。朱标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比方才重了几分。
消息传到江南时,那封联名折子上的十几个乡绅没有一个再递第二封。有人把家里的田册连夜重新抄了一遍,主动送到县衙去核;有人把之前藏起来的几顷田补报了;还有两个人干脆把田产分给了族中子弟,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养老的地。通政司那边再没有收到类似的折子。
朱允熥把江南各府新报上来的田册汇总之后送到了乾清宫。朱标翻了一遍,搁在案角,对朱允熥说了一句:“父皇那日的话,比十道旨意都管用。”朱允熥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退出乾清宫时,春日的暮光正从宫墙外面漫进来,把甬道照得亮堂堂的。他沿着宫廊朝东宫的方向走去,路过东南角那处偏院时,听见院子里传来朱元璋的声音——老皇帝又在跟马皇后说话,说的是菜地里新冒出来的苗长得齐整。朱允熥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句,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院墙里面的声音渐渐远了,被晚风和远处宫墙上的巡灯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