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夏，黄河在开封以西决了口。
消息传到应天府时，朱标正在乾清宫批折子。河南布政使的急报写得潦草，墨迹被水渍洇开了几处，说连日暴雨，黄河水位暴涨，开封府以西三十里处的堤坝垮了，洪水淹了十几个州县，百姓流离失所，淹死和失踪的人数还在统计。开封城被水围了，城门已闭，城中粮仓告急。
朱标把急报看了两遍，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朱允熥。朱允熥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急报搁在案上，抬头看着朱标：“爹，儿子去一趟河南。”
朱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阵，开口说：“你媳妇刚出月子，孩子还小。”
“儿子知道。但河南的事拖不得。堤坝垮了，一个口子不堵住，后面还会垮更多。儿子去开封看看，把堤坝修起来就回来。”
朱标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在急报末尾批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旁边的太监：“报到东南角去，让父皇看看。”他又转向朱允熥，“你父皇那边若是点头，朕就让你去。”
朱元璋在偏院里看完急报，把折子搁在膝上，蹲在菜地边上想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传旨的太监说了一句：“去告诉允熥，去可以，带足了人手。把工部管水利的人都带去，把军校那帮学生也带几个。还有——让他多带水泥。”
水泥的事，是朱允熥前两年在军器局新厂那边搞出来的。他前世在市长任上接触过工程材料，知道水泥的基本配比——石灰石、粘土，按比例混合煅烧后磨成粉末，遇水凝固。他让人在城外搭了个窑试烧了几批，反复调了配比，终于弄出了一批能用的。军器局拿它修了仓库的地面，比石灰土结实得多，下雨天也不返潮。后来工部试了试，发现用来砌砖抹墙比传统灰浆强出好几倍。这东西一直搁在军器局的窑里小批量烧着，没往大工程上用过。如今黄河决口，正是用它的地方。
朱允熥从乾清宫出来之后立刻去了工部。他把工部侍郎和几个熟悉河工的官员叫到值房，铺开河南的地图，把决口的位置、水流的方向、下游被淹的州县逐一问了一遍。工部的人答得详细，说决口处宽约二十余丈，洪水从决口冲出来之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漫，把开封府以西的几个县淹了大半。如今水还在往下游走，若不及时堵住，等到秋汛再来，整个开封府都会被水泡了。
朱允熥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他在案前坐了一阵，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决口的位置往下游划了一条线，然后开口说：“水泥要用在堤坝上。但水泥从应天府运到开封，走运河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决口不能光等着。先让当地官府征调民夫，用旧法子把决口的临时围堰做起来，把水流截住。等水泥到了，再在围堰后面砌永久堤坝。”
工部侍郎问了一句：“殿下，永久堤坝的图纸——”
“我来画。”朱允熥说，“我见过一种堤坝的修法，比现在的法子结实。你们把开封府的地形图和黄河水文记录全部找出来，我今晚研究一下。”
那天晚上他在政事堂待到很晚，面前摊着黄河的旧图和历年水文记录。他在图上标了几处关键位置——决口处的宽窄、水流的速度、下游的地形高低——然后开始画堤坝的截面图。传统的河堤多是土筑，外面包一层石料，洪水一来，土被掏空，石料就塌了。朱允熥画的截面是分层夯实的——最下面一层用大块石料奠基，中间用水泥砂浆砌石，外面再用水泥抹面，整个堤坝呈梯形，迎水面缓，背水面陡，让水流从上面过的时候被引导着朝下游走，减少对堤坝的冲刷。他在图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水泥砂浆的配比和每层石料的尺寸。
第二天一早他把图纸送到工部，让工部的人照着准备材料。石灰石和粘土河南当地就有，水泥可以在开封附近建一座临时窑，就地烧制，不必从应天府千里迢迢运过去。他让军器局派了两个懂水泥烧制的工匠跟着他去河南，又让工部从各地调了一批石匠和泥瓦匠。
出发那天是六月初三。朱允熥带了一队人马从应天府出发，走运河往北，到开封后转陆路。随行的有工部侍郎和几个河工官员，有军器局的两个水泥工匠，还有军校刚毕业的十个学生——其中几个是河南籍的，熟悉当地地形。廖权和廖镛跟着他，常茂也被朱允熥从京里叫了过来，说“舅舅跟我去一趟，黄河不比别处，河工上一旦出了乱子，得有人镇得住”。
到开封时是六月十八。开封城还被水围着，城墙外面搭了一圈临时木栅，栅栏后面是搭在土坡上的棚子，住着从下游逃上来的百姓。棚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大人坐在棚口发呆，小孩光着脚在水边跑，有人在水里捞冲下来的木头和家什。朱允熥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城，先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看了城外的水势。决口在城西三十里处，洪水从那里涌出来，漫过官道，淹了城西的几个县，水头正朝着东南方向缓缓推进。开封城因地势较高，暂时没被淹，但城外已经被水围了，进出全靠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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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看完之后没有进城，带着人直接去了决口。决口在一条河湾处，水流从上游冲下来，在河湾处转向，把堤坝冲开了一道二十余丈宽的口子。水从口子里涌出来，裹着泥沙，朝着下游的农田和村庄灌过去。河面上漂着树枝和杂草，岸边几棵老树被水冲倒了，树根露在外面。他站在堤坝上游的高处看了一会儿，让人把当地几个老河工叫来问话。
老河工说，决口是五月底那场暴雨冲开的。当时河水涨得太快，堤坝的土被泡软了，水从薄弱处渗出来，一夜之间就垮了。往年也有小的溃口，但从来没有这么宽过。朱允熥问他们以前是怎么修的，老河工说用土筑，外面垒石头，但每次修完撑不了几年又垮。朱允熥听完没有说话，让人把工部的人叫来，指着决口处说了几句话：“先用旧法子把口子堵上。征调民夫，伐木桩，编竹笼，装石头沉下去，把水流截住。水泥窑明天开始建，三天之内烧出第一批水泥。等水泥出来之后，在旧堤坝后面砌新坝。新坝不用原来的地基，往后移两丈，避开洪水冲击最厉害的那一段河道。”
工部的人应了，当天就开始调人调料。朱允熥在堤坝上搭了临时棚子，白天在工地上盯着，晚上回棚子里画图纸改方案。开封府调了两千民夫上堤，军校的学生帮着分段指挥，工部的官员负责材料调配。水泥窑在第三天出了第一批水泥，工人们照着朱允熥的配比试烧了一窑，凝固时间比他预想的还快了一些。朱允熥蹲在窑边拿了一块凝固的水泥块掰了掰，觉得强度够了，让人把配比记下来，大批量烧制。
堤坝开始砌筑的那天，朱允熥站在坝基上看了半天。工人们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放下去，水泥砂浆灌进石缝里，再抹平。石头和石头之间不再是靠重力堆在一起，而是被砂浆粘成了整块。他蹲下来摸了摸刚砌好的坝面，表面粗糙但平整，干了之后应该比传统河堤结实得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工部侍郎说了一句：“这一个口子堵上之后，从开封到郑州这一段全部用这个法子重修。明年汛期之前要完工。”
侍郎应了一声。朱允熥转身沿着堤坝往下游走了一段，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又让人在几个薄弱处做了标记。他走回棚子时天已经暗了，廖权端了一碗粥进来，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搁下碗又翻开图纸看了一遍。棚子外面，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气和湿漉漉的凉意。远处堤坝上还有民夫在加班砌石头，火把的光沿着堤坝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在夜色中弯弯曲曲地铺开着，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正一笔一笔地描着河岸的新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