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发动那天，是八月初三。
半夜里她被一阵疼痛惊醒，翻了个身，发现身下已经湿了一片。她推了推身边的朱允熥，声音很轻，但朱允熥立刻就醒了。他看见她的表情，翻身坐起来喊了嬷嬷，嬷嬷进来一看，连忙去叫稳婆。东宫偏院的人很快都起来了，常氏和蓝氏披着外衣过来帮忙张罗，汤三娘也让人从坤宁宫送来了参汤和干净的棉布。
朱允熥想进产房。他刚迈步走到门口，马皇后来了。老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得了消息，从东南角那处偏院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老嬷嬷。她站在产房门口，看了朱允熥一眼，伸手拦住了他。
“出去。”
朱允熥站住了：“祖母，孙儿想——”
“想什么想。”马皇后把他往外面推了一步，“女人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进去做什么。出去等着。”
朱允熥还要开口，马皇后瞪了他一眼。他住了口，退到廊下。马皇后看着他退到了廊下，转身进了产房，门在他面前合上了。他在廊下来回走了几步，听见里面传来徐妙锦压抑的痛呼声，手指攥紧了袖口。常氏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他在廊下转圈，说了一句“殿下别转了，转得我头晕”，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朱允熥在廊下坐了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廖权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把目光移开了。蓝氏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廊柱边的矮几上，又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马皇后沉稳的说话声和稳婆的指令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徐妙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但马皇后方才那一眼让他没敢再推门。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朱允熥猛地站起来。产房的门开了，马皇后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她把襁褓递到朱允熥面前，掀开一角给他看：“儿子。母子平安。”
朱允熥低头看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红通通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哭声响亮。他伸手想接过来，马皇后没有立刻给他，先把襁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又看了一眼朱允熥：“你媳妇累坏了，让她歇一会儿。你先别进去，让嬷嬷收拾干净了再进去。”她顿了一下，“孩子先给我。你爹那边还没告诉呢，你去说一声。”
朱允熥站在廊下看着马皇后抱着襁褓进了偏院的正堂，又回头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收拾东西的动静。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偏院，朝乾清宫走去。天刚蒙蒙亮，宫道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湿。他走得快，靴声在青砖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朱标正在乾清宫里批早折，听完之后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端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好。让太医照顾好太子妃，孩子的东西朕让人送过去。”
朱允熥从乾清宫出来又去了东南角那处偏院。朱元璋正蹲在院子里给萝卜间苗，听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然后抬头看着朱允熥，嘴角弯了一下：“曾祖父了。”他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走到廊下坐下来，又说了一句，“去跟你祖母说，让她把那只旧布老虎找出来，给孩子玩。”
朱允熥应了一声。他在偏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说话声，马皇后在说“那只布老虎都旧成什么样了还给孩子”，朱元璋说“那是允熥小时候啃过的，有福气”。他站在门口听了一阵，没有进去，转身走回了东宫。
徐妙锦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朱允熥在榻边坐下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辛苦了。”徐妙锦朝他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儿子呢？”朱允熥说在祖母那儿。徐妙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朱允熥在榻边坐了一阵，嬷嬷把孩子抱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把襁褓搁在徐妙锦枕边。徐妙锦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那个小东西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很紧。
朱允熥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窗外院子里那几根细竹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监狱医院里那个空荡荡的病房和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和徐妙锦脸上那层薄薄的汗意。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推出去，伸手替徐妙锦掖了掖被角，说了一句“你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徐妙锦已经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孩子的小手指。他收回目光，迈步出了屋，朝厨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