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三月，第一批藩王出征了。
秦王朱樉走陆路，从西安出嘉峪关，往西去。他带了五千骑兵和两千步卒，辎重车三百辆，随行的还有几个从军校挑出来的年轻军官。出发那日，朱标在城门外设了饯行宴，朱樉喝了一碗酒，把碗摔在石阶上，翻身上马走了。马队沿着官道往西，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晋王朱棡走的是南线，从云南方向出边。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沐英当年征云南时走过的老路，翻山越岭往南走。朱棡带的兵马少一些，三千步骑，但都是常年在山地作战的边军，山路走得利索。他出发前给朱允熥递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到了占城再报。”
周王朱橚没有亲自出海，但他的长子朱有炖跟着燕王朱棣的船队走了。朱橚站在宁波港的码头上送儿子上船时，拍了拍朱有炖的肩膀，说了一句“跟着你四叔好好学”。朱有炖点头，转身登上了船。朱橚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要去的地方是国内——从应天府出发，沿着运河往北走，一路看，一路记，走到哪里算哪里。
燕王朱棣的水路在三月中旬出发。船队从宁波港起锚，大小战船四十余艘，载着两万兵卒和大量的农具、种子、工匠。朱棣站在旗舰的船首，看着港口渐渐变小，海天线在眼前铺开。他手里攥着朱允熥给他的那张澳洲海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条航线。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海图收进袖中，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传令下去，各船按编队航行，不要散。”
船队出了舟山群岛之后，海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朱棣站在船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舱室。舱室里挂着一张更大的海图，他站在图前用手指沿着预定的航线慢慢划过去，从宁波到琉球，从琉球往南，绕过吕宋以东的海域，再往南就是那片没怎么有人去过的陆地。
第一批捷报是在四月底传来的。
秦王朱樉的骑兵出了嘉峪关之后，沿着天山北路往西推进，沿途打了几场小仗，收服了两个游牧部落，缴获了一批牛羊和马匹。他在哈密以西的一片绿洲上扎了营，派人往应天府递了第一封捷报。捷报不长，但写得豪气：“臣弟已至哈密以西，沿途无大敌。粮草充足，兵马无损。请转告父皇，臣弟在西边给大明多占几片草场。”
朱元璋在东南角那处偏院里看完捷报，把折子递给坐在旁边择菜的马皇后。马皇后看完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老二还是那个性子”。朱元璋把捷报又拿回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搁在膝上。他最近很少看折子了，但藩王出征之后的每一封捷报他都看。看完之后不批，也不传，只是搁在案头，隔几天翻出来再看一眼。
晋王朱棡的捷报比秦王晚到了半个月。他从云南出边之后一路往南，穿过安南旧地，进入了占城境内。占城国小兵弱，朱棡的大军一到，占城王便派了使者来迎，愿意归附。朱棡在占城港驻了兵，开了一处港口，又往南探了探路，发现真腊方向也有商路可通。他在捷报末尾写了一句：“臣弟在占城开港，商船可通。请转告大哥，中南半岛的路臣弟来铺。”
朱标的批复比朱元璋多几个字——“知道了。注意补给。”
第一批军校学员的毕业典礼是在五月初举行的。
大明皇家军校的操场上搭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朱元璋、朱标、徐达和几位老将。台下站着第一批六十名毕业生，穿着新制的靛蓝军服，腰束皮带，胸前别着不同颜色的徽章。朱允熥站在台侧，手里拿着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十枚铜制勋章。
勋章是朱允熥设计的。圆形，铜质，正面刻着“大明皇家军校”六个字，背面刻着学员的姓名和毕业年份。勋章分三等——一等金边，二等银边，三等铜边。前十名的学员站在队列最前面，等朱元璋把勋章一个一个别在他们胸前。老皇帝的手比前几年抖了一些，但别勋章的时候很稳。他每别一个就抬头看一眼那个学员的脸，有的说一句“好好干”，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是拍一下肩膀。
第一名是徐辉祖。徐达站在台下看着他儿子走上台接过勋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腰杆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一些。第二名是李景隆，他接过勋章的时候朝台下的朱允熥挤了一下眼睛。第三名是常继祖，常茂的儿子，他上台时步子迈得利索，接完勋章朝朱元璋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下台。
前十名里有六个是武勋子弟，四个是边军荐上来的年轻军官。其中有一个叫周昂的年轻人，是从云南边军里选上来的，跟那个替朱允熥去苗疆取药的锦衣卫千户同名，但不是一个地方的人。他接完勋章下台时，朱允熥多看了他一眼。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朱允熥把前十名的学员召集到偏厅，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份新的任命——前五名去倭岛和南洋，后五名去澳洲。他把任命状递到他们手里时只说了一句话：“出去之后，打下来的地方设都护府，驻军、开港、贸易，三件事一起做。遇到难处递信回来，朝廷给你们兜底。”
十个人齐声应了，各自散了。朱允熥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春末的风从操场上灌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宫。徐妙锦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廊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来。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让她歇一会儿。徐妙锦没有挣，靠着椅背闭上了眼。院子里的细竹被风吹得沙沙响，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日光慢慢移动着，从东墙移到西墙，像是在丈量着一个寻常下午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