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政事堂的灯从早上亮到掌灯时分，进进出出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户部、兵部、工部的堂官轮番来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年终结算。朱允熥从早批到晚，案上的折子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到左边，堆了尺把厚。到掌灯时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合上搁在案角，对李荣说了一句：“把账册呈上来。”
户部汇总的账册是三天前送来的，厚厚一本，封皮上写着“建兴元年岁入岁出总账”。朱允熥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数，停在那一页上看了一会儿。商税：应天府及江南各府实收银四十七万两，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石见银矿：全年产银二十二万两，金砂三千余两。宁波、泉州、广州三港关税合计：银十八万两。田赋：因占城稻推广、江南丰收，实征粮比去年增长两成，折银后约合十五万两。国库存银：截止腊月，实存银七十三万两，粮仓存粮约合白银四十万两。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李荣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殿下，今年是建兴元年，头一年就有这个数，往后只会更多。”
朱允熥睁开眼，站起来把账册收进抽屉里，穿好外袍出了政事堂。乾清宫的灯还亮着，朱标还在批最后几本折子。朱允熥走进去，朱标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账册看完了？”
“看完了。”朱允熥在案前坐下来，把汇总数报了一遍。朱标听完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父皇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报。明日早朝散后孙儿去跟皇祖父说。”
朱标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搁在案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朱允熥：“你前些日子提的海外拓殖的事，朕想了很久。国库有了底子，船也有了，军校第一批学生明年就毕业了。可以动了。”
“孙儿想在年后把章程拟出来。”朱允熥说，“先在南洋设几个据点，以商船带兵，贸易加驻军。不急着占大块地盘，先把航线和港口摸清楚，再往深处推。”
朱标说：“你先把章程写出来，报到朕这里。朕看完了再报给父皇。”
朱允熥应了一声，退出乾清宫。他走在宫廊下时，夜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带着腊月里特有的干冷。他拢了拢衣袖，快步走回偏院。徐妙锦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她坐在榻上缝一件小衣裳，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朱允熥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让她早点歇着。徐妙锦没挣，把针线盒收起来搁在案角，靠着枕头躺下了。朱允熥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着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雪，那几根细竹的叶子上积了白色的雪粒，被廊下的灯照着，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开，提笔蘸了墨，开始写海外拓殖的章程草案。
第二天早朝散后，他去了东南角那处偏院。朱元璋正在院子里扫雪，把菜地旁边那条小路上的雪往两边推。朱允熥走过去接过扫帚帮他扫了一段，然后站在廊下把账册上的数报了一遍。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到廊下坐下来。马皇后端了一碗热姜茶出来递给他。朱元璋接过去喝了一口，开口了：“七十三万两存银，四十万两存粮。建兴元年，头一年，有这个数，不容易。”
“皇祖父，孙儿想在年后正式启动海外拓殖。”朱允熥把昨晚跟朱标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朱元璋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把姜茶搁在膝上：“你爹的意思呢？”
“爹说可以动。让孙儿先把章程拟出来。”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就拟。先把南洋的据点定了，选几个可靠的将领过去。水师那边让你汤爷爷安排，南洋那边让杨士奇从安南都护府抽调几个熟悉海路的人手。军校明年第一批毕业生，挑几个好的派过去。驻军、开港、贸易，三件事一起做，但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朱允熥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朱元璋叫住了他：“章程写好了先给你爹看，你爹批了再给咱看。咱现在不管事了，看看就行，别什么都往这儿送。”朱允熥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出偏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已经蹲回菜地边上继续扫他的雪了，扫帚在雪地上推出一条一条干净的线，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
与此同时，应天府城外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冒着腊月的风雪朝城门方向疾驰。马上的人穿着寻常的商人衣裳，但腰间系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锦衣卫暗桩的标记。他怀里揣着一封蜡封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倭岛西南海域发现不明船队，数量约二十艘，航向不明。”他策马奔到城门口时天已经暗了，守门的兵卒验了铜牌放他进去。他沿着长街一路疾驰到锦衣卫衙门，翻身下马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了，稳住了身子推门进去，把怀里的密信递到值房案上。值夜的百户拆开看了，脸色变了一瞬，立刻转身朝内堂走去。那封密信在灯下被重新封好，换了一只封筒，上面写了一个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