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和军队改名的事忙完之后，已经是十月底了。
朱允熥连着半个多月没怎么着家。早上天不亮出门，晚上掌灯以后才回偏院，有时候回来时徐妙锦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下，第二天一早又走了。徐妙锦没有抱怨过，但常氏和蓝氏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常氏有一天早上在院子里练拳，见他出门时丢了一句话：“殿下，您这东宫偏院快成客栈了。”蓝氏坐在廊下没说话，但端茶盏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朱允熥心里有数，但手头的事一件接一件，他总想着“忙完这一阵再说”。直到有一天傍晚他从政事堂回来，路过坤宁宫时被马皇后叫住了。马皇后如今跟朱元璋住在东南角那处偏院里，但偶尔也回坤宁宫坐坐。她坐在廊下那张旧藤椅上，手里剥着一碟花生，见朱允熥走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忙完了？”
“差不多忙完了。”朱允熥在她对面坐下来。
马皇后把一颗花生壳捏碎，花生仁搁进碟子里，没有立刻接话。她剥了两颗之后才慢慢开口：“你媳妇怀了孕，你倒好，天天往外跑，早出晚归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爹当年再忙，你娘怀孕的时候他好歹还知道每天回来坐一会儿。你倒好，比你爹还忙。”
朱允熥张了张嘴想解释，马皇后抬手止住了他：“别跟咱说军校的事、军队的事、朝堂的事。那些事重要，咱知道。但你媳妇的事就不重要了？她头一回怀孩子，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让她一个人撑着？”
朱允熥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马皇后又剥了一颗花生，搁进碟子里，语气缓了一些：“你从现在开始，搬到她屋里去住。晚上别睡书房了，回去陪她。白天该忙忙，但天黑之前给我回来。她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你亲自去置办。别什么都推给嬷嬷和太医。”
朱允熥应了一声。马皇后把剥好的那碟花生推到他面前：“把这个带回去给她。她上回在咱这儿吃了两颗说好吃，咱让厨房多炒了一些。”
朱允熥端着那碟花生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宫廊走回东宫偏院，进了院门，看见西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徐妙锦靠在榻上看书的侧影。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进去。徐妙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什么也没有说。
朱允熥在榻边坐下来，把那碟花生搁在她手边：“祖母让带的，说你爱吃。”
徐妙锦看了一眼那碟花生，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吃了。她嚼了两下，放下书，看着朱允熥：“殿下今天回来得早。”
“以后都早点回来。”朱允熥说，“我搬过来住，晚上不回书房了。”
徐妙锦剥花生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剥。她把花生仁搁进嘴里嚼了嚼，低着头说了一句：“书房那边东西多，搬过来要收拾一阵。”
“明天让廖权去收拾。”
徐妙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去了。那天晚上朱允熥没有去书房，洗漱完在榻上躺下来的时候，徐妙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自己也合上眼。窗外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薄的册子。他躺了一会儿，觉得偏院的床比书房的榻要软一些，也比书房安静一些。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出门。他起来后在院子里跟常氏和蓝氏一起站了一会儿桩，然后陪徐妙锦吃了早饭。早饭是汤三娘让人送来的，一碟蒸糕、两碗粥、几样小菜。朱允熥坐在桌边喝粥，徐妙锦坐在对面吃蒸糕，常氏和蓝氏坐在旁边各吃各的。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安安静静的。吃完之后朱允熥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政事堂了”，徐妙锦朝他点了点头，常氏朝他摆了摆手，蓝氏没有说话但抬了一下眼皮。朱允熥走出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徐妙锦正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是弯着的。他收回目光，迈步朝政事堂的方向走去。晨光正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过来，把甬道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