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的事，是在秋天的一个下午定下来的。
朱允熥把拟好的条陈送到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翻一本旧账册。老皇帝这一年明显老了不少，头发比去年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把条陈接过去看了一遍，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表态。
条陈不长，核心只有几句话。内阁设五人，其中文官四人、武将一人，从翰林院和五军都督府中选调。内阁成员不兼任六部堂官，六部尚书亦不得入阁。任满五年之后外放地方，不得连任。内阁之职在于整理奏折、参议政事、封驳不当之令，但不得直接统辖六部与地方。武将入阁者由五军都督府推举，须通晓兵事、经历过战阵。军政分权，各守其职，互不统属，由皇帝居中裁决。
朱元璋把条陈看完了，又递给朱标。朱标看了一遍，递给朱允熥。父子三人坐在乾清宫侧殿里，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回了。朱元璋先开口：“这个法子，比从前的中书省如何？”
“比中书省小。”朱允熥说，“中书省统管六部，权力太大，容易出权臣。内阁只管议政，不管执行，执行还在六部。内阁和六部之间互相牵制，谁也压不住谁。武将入阁，是为了让兵事有人替皇祖父和父亲盯着，不至于全被文官蒙在鼓里。”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李善长看过了？”
“看过了。李先生说这个法子可行，但有一条——内阁初设，人选最要紧。选对了，能办事；选错了，就是个摆设。他建议第一批内阁成员从翰林院和五军都督府中各挑两个年富力强、资历浅但有实绩的人，先试一年。行得通就留，行不通就换。”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乾清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翻卷起来。他转过身来看着朱标：“标儿，朕想退下来了。”
朱标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元璋抬手止住了他：“朕打了大半辈子仗，坐了三十年龙椅。如今你身子好了，允熥也能顶事了，朕想歇歇。不是不管，是不坐在这个位子上了。朕搬去乾宁宫住，种菜、养花、逗孙子。朝堂上的事，你来。”
朱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了朱允熥一眼，朱允熥也没有接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朱元璋又说了一句：“朕已经想好了。不急着发诏，你先准备着。等年底祭天的时候把这事定下来，明年开春改元。”
朱标站起来，朝朱元璋躬身行了一礼。朱元璋看着儿子，又看了孙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了，都回去忙吧。朕去院子里走走。”
朱标登基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九。那天是冬至，天还没亮，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受了最后一次朝拜，然后站起来，把御案上的传国玉玺捧起来，交到了朱标手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转身走下了御阶。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朱元璋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殿门口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标，又看了一眼站在御阶之下第三块金砖上的朱允熥，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奉天殿。
朱标坐在龙椅上，玉玺搁在御案正中。他穿的是新制的明黄龙袍，冠冕压在他头上，比他平时戴的太子冠重了不少。他坐了一会儿，开口宣布了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书——改明年为建兴元年。诏书念完，殿中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朱标坐在上面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立刻叫起，等那阵声浪过去之后才抬了抬手：“平身。”
散朝之后，朱允熥从奉天殿侧门走出来时，正看见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宫廊拐角处。老皇帝走得利索，没有回头。朱允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政事堂走去。案上堆着新送来的折子，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提笔批了一行字。
李善长是在朱标登基后的第三个月走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桩，吃了半碗粥。然后回到书房，坐在窗下翻一本旧书。翻到一半时，他把书合上搁在膝上，靠着椅背闭了眼。老仆进来添茶时发现他睡着了，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等再进来时，茶已经凉了，人也没有再醒过来。
消息传到宫里时，朱标正在批折子。他搁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宫外走。朱允熥在政事堂门口碰见他，父子俩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午门外时朱标停了一下，看着长街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说了一句：“李先生看了一辈子的朝堂，到头来还是没能看见新朝的样子。”
朱允熥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李善长替他看了多少折子、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他心里清楚。那些从韩国公府后门递回来的纸条，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他把那些纸条都收着，压在书房抽屉的最底层，跟吕本那桩案子的卷宗搁在一起。
李善长的葬礼办得不算隆重，但该来的人都来了。徐达拄着拐杖站在灵前，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完香之后站了一会儿。蓝玉和常茂站在灵堂外，低声说着什么。朱允熥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等散场之后他才走进去，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宫的路上，秋末的风从街巷里灌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朱允熥走在风里，脚步不快不慢。身后应天府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沉下去，前面的宫墙在晚照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他走进午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那片天空正被晚霞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云层从西边铺开来，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本被翻开的册子，正缓缓地合拢在深蓝的天际线上。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