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把所有的线索都写在了纸上。
从吕府的暗渠到苏州的陆翰林，从苗疆的追杀到太医院的刘院判，从江西龙泉县的布衣铺到那个穿官靴的取衣人，从吕平的供词到族谱上那段补写的“双生”记录——一条一条，写在不同的纸条上，按时间排开，铺满了整张书案。他退后两步，把那些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它们重新归拢，按地点分类。苏州的归苏州，湖广的归湖广，江西的归江西，京城的归京城。
京城那一摞纸条最厚。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把每张纸条上提到的人名和地点圈出来。有的纸条上写着“吕府旧宅后院石室”，有的写着“赵记粮铺”，有的写着“城南布庄”，有的写着“锦衣卫诏狱”，还有几张写的是钱塘街上的几间铺面——吕府被抄之后，吕氏名下的产业被没收了一批，但有几间铺面因为产权不清一直搁着，其中一间在钱塘街东段，离吕府旧宅只隔了四户人家。
朱允熥把那张纸条翻出来，搁在案上，又把其他几张纸条拿过来比对。江西布衣铺那封信上提到的“墙根”，龙泉县那条巷子的走向，取衣裳的人穿的官靴——他在脑子里把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忽然发现一件事：那间钱塘街上的铺面，在几条不同的线索里都出现过。赵德贵在供词里提过一句“早年吕府在钱塘街有一间铺面租了出去”，陆秉文的供词里也有一句“吕本当年在钱塘街有一处宅子，平时不大去”，石室里找到的其中一封信的信封上，收信地址写的是“钱塘街东段”。
他把那几处提到钱塘街的纸条单独抽出来，排在案面上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张应天府城的坊巷图，展开铺在案上，用手指沿着钱塘街的方向慢慢划过去。钱塘街不长，东段从吕府旧宅后墙往东数，第一户是当年的赵记粮铺，第二户是一间关了门的布庄，第三户是个小院，第四户是吕氏旧宅的后门——门已经被封死了，门板上的封条换过十几道，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第五户。
朱允熥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上。第五户是一间临街的铺面，门面不大，挂着“孙记杂货”的木牌。他翻了一下锦衣卫之前整理的钱塘街店铺登记册，那间铺面的产权在洪武二十三年被划入“没收产业”之列，但一直空着，没有租出去，也没有卖出去。记录上写的是“暂由官府代管”，代管人一栏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坊巷图收起来，把所有的纸条按原样归拢好，搁进抽屉里锁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细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竹叶的声响细碎而绵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正坐在榻上喝汤。朱允熥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今晚理出来的东西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钱塘街东段第五户，吕府旧宅东侧第四户人家，在几条线索里都出现过。马皇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汤碗搁下来，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了：“那间铺面，咱有印象。当年吕氏被抄之后，钱塘街那一排铺面都封了，后来陆陆续续租出去几家，但那间一直没动。凤仪司前阵子过钱塘街的时候，那间铺面的门板是关着的，没有人进出。”
“祖母，孙儿想让人去查一查那间铺面的底细。谁代管的，谁拿着钥匙，这些年有没有人从后门进过。”
马皇后点了点头：“咱让凤仪司去。他们的人脸生，查起来不惹眼。”她顿了一下，“你先别动。等凤仪司查清楚了再说。若是查出来有问题，你再让人去拿。”
朱允熥应了一声，站起来准备走。马皇后叫住了他：“允熥。”他回头。马皇后看着他，声音不高：“你说这个人一直在京城，藏在离东宫不远的地方。咱想了想——他选这个地方，不光是灯下黑。他是在等着看。看咱们怎么查，看咱们查到什么地步，看咱们什么时候停下来。他一直在看着咱们。”
朱允熥站在门口没有动。马皇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定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回偏院的路上，他经过东宫后面那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钱塘街的方向。他站在巷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在远处亮着，把沿街的铺面轮廓勾出模糊的线条。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偏院。院门在身后合拢时，那几根细竹被夜风吹得轻轻弯了一下腰，又慢慢弹了回来，竹叶上的露水滚落下来，打在青砖上，碎成了几粒细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