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那条线收回来的当天夜里，朱允熥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线的纸。从应天府到苏州，从苏州到湖广，从湖广到江西，从江西又拐回应天府——他画的那条线在纸面上绕了一个大圈，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他把笔搁下，盯着那个闭合的圆圈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吕本死了十年，但他的标记还在被人使用，他的旧仆还在替他做事，他布的线还在往前延伸。这个人需要的藏身之处、发号施令的据点、传递消息的渠道——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京城。
吕本若真的还活着，他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外地。他需要知道朝中的动向、需要第一时间拿到消息、需要在事情败露的时候有退路。这些只有京城才能给他。从洪武二十三年到现在，快十年了。他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这座城里每一个跟他有关的人来来去去，看着锦衣卫翻遍天下找他，看着朱允熥从四岁的孩子长成十二岁的太孙，看着朱标被人下毒、自己被人行刺，一次也没有露过面。
灯下黑。
朱允熥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京城人”。他写完搁下笔，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吹得沙沙响，夜已经深了，偏院外面巡夜的侍卫刚换过一班岗。他睁开眼，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吹了灯躺下。夜里没有做梦，但天还没亮就醒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政事堂，先去了锦衣卫衙门。蒋瓛正在值房里翻江西送来的卷宗，见朱允熥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朱允熥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推过去：“蒋大人，龙泉县那个取衣裳的人穿的是官靴，脚底纹路是文官常靴的底样。龙泉县本地衙门里穿官靴的人不多，外来的更少。你让人查一查，去年腊月前后，京城里有哪些文官告了假、出了城、去了江西方向。”
蒋瓛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点头应下。朱允熥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京城里那些跟吕氏有过旧交的人，不管致仕的、调任的、经商的，全部重新过一遍。不要查他们的现在，查他们洪武二十三年前后跟吕本有过往来的人。查完之后把名单给我。”
蒋瓛应了。朱允熥从锦衣卫衙门出来之后没有回东宫，沿着宫廊去了坤宁宫。马皇后正在廊下看花，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剪子。朱允熥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江西那条线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马皇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你是说，这个人一直在京城里？”
“孙儿觉得是。灯下黑，他在京城反而比在外地安全。锦衣卫查吕氏余党查得最狠的时候，他只要不出现在名单上就行。这些年京城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子，谁会盯着看？”
马皇后把茶盏搁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咱让凤仪司的人也查。京城里的坊巷、客栈、寺庙、道观，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过一遍。凤仪司的人比锦衣卫的脸生，查起来不容易打草惊蛇。”
朱允熥应了一声。他正要起身告辞，马皇后忽然叫住了他：“允熥。”他回头。马皇后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这个人一直藏在京城——那咱问你，他藏在京城靠什么活？靠什么传递消息？靠什么维持那些外地的线？”
朱允熥站住了。这个问题他昨晚也想过，但一直没有想透。一个人藏了十年，不可能完全不跟外界接触。他需要吃饭、需要住处、需要有人替他跑腿。那些替他做事的人——江西布衣铺的掌柜、那个乞丐、取衣裳的官靴人——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们之间有联系，联系的方式藏在某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这个人藏身的据点。
他重新坐下来：“祖母，孙儿在想——这个人若一直在京城，他一定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那个落脚点外面看起来是寻常的铺子或者宅院，里面住着的人看起来跟谁都不搭界。江西那边有人替他做衣裳，说明他跟外地有联络；京城这边有人替他取衣裳，说明他在京城有线。这条线一定在京城某个角落里，离东宫不远，甚至可能就在宫墙外面那几条街上。”
马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朱允熥站起来走了。他走出坤宁宫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宫墙上漫过来，把甬道照得亮堂堂的。他沿着宫廊朝东宫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脑子里那条线正在慢慢收拢——京城、吕本、旧仆、标记、官靴、布衣铺、乞丐、取衣裳的人。这些碎片散在各地，但只要找到京城的那个点，整条线就能串起来。他推开偏院的门时，院子里那几根细竹正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竹叶上的露珠滚落下来，打在青砖上，碎成几粒细小的水花。他站了一会儿，把院门合拢，走进书房，开始写今天要办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