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一脉的调查没有停，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
徐达在吕本案卷搁置的第二天，把在京的几个人又召到了府上。这一次没有叫太多人，只有李文忠、冯胜和蓝玉。他坐在正堂里说得很短：“锦衣卫停了，咱们不停。大姐和太孙把这件事交到咱们手上，不能烂尾。”
冯胜管湖广和江西那条线，散出去的人最多。他手下几个旧部在江西布政使司的驿站里当差，沿着苗疆到应天府那条路来回摸了好几遍。四月中的一天，一个从江西吉安府来的消息送到了冯胜手里——吉安府下面一个叫龙泉县的小地方，城里有间布衣铺，掌柜的接了一单生意，有人找他做一套衣裳，指定在衣襟内侧缝一个特殊的标记。那个标记是一枚铜钱大小的方形暗纹，里面绣了一个变形的“吕”字。
冯胜看到这封信时愣了一下，然后把信转给了李文忠。李文忠拿着那封信去了锦衣卫衙门，让蒋瓛比对旧档。蒋瓛翻出当年吕府抄没时登记的物件清单，在衣物分类里找到了一条记录——“吕府家仆冬衣，衣襟内衬暗纹，方形，中绣‘吕’字，为吕府家仆特制，外人不得仿用。”
李文忠把这份记录抄了一份，连同冯胜的信一起送到了东宫。朱允熥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两页纸并排放着看了一遍，然后让廖权去了一趟龙泉县。
廖权带着两个随从骑马赶了五天路，在龙泉县城里找到了那间布衣铺。铺子不大，临街一间门面，后面连着一个小院。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陈，见有人来问事，起初不肯多说。廖权亮出锦衣卫的腰牌之后，她犹豫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件还没做完的衣裳——靛蓝色的粗布，衣襟内侧缝着一块方形的布片，上面绣着那个变形的“吕”字。
“这个人来订衣裳，要求做这个标记，给了双倍的工钱。”陈掌柜说，“他穿的像是个走货的，但说话口音是北边的，不是本地人。他走之后没几天，有个乞丐上门送了封信，让把这套衣裳做好了放在铺子后面的墙根底下。我照做了，第二天衣裳就没了。”
廖权问：“送信的乞丐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信是塞在门缝里的。”
廖权把那件没做完的衣裳和那封信一起带了回来。信是写在粗纸上的，字迹歪斜，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内容很简单——“衣裳做好放墙根，自有人取。”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廖权又把那间铺子周围的几户人家问了一遍，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取衣裳的人。但铺子后面墙根底下留了几个脚印，廖权拓了回来。
脚印送到应天府时，朱允熥让人比对。锦衣卫的痕迹档案里没有匹配的记录，但徐达那边的老仵作认出了脚印的形状——是官靴的底样，跟普通百姓穿的布鞋底纹不同，比军靴窄一些，是文官常穿的那种。
朱允熥把这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那件未完成的衣裳、那封粗纸信、那张脚印拓片，和之前从吕府石室里找出来的那几封信搁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李荣叫进来：“去请詹徽过来。”
詹徽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那几样东西逐一翻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里的拓片，沉默了一会儿：“殿下，那个取衣裳的人穿的是官靴。龙泉县是个小地方，穿官靴的人不多。要么是本地衙门的人，要么是外面派去的。不管是哪种，他都要在县城里落脚。吃饭、住店、换马，总会留下痕迹。臣让人去查龙泉县的驿馆和客栈记录，看看那几天有没有生面孔住过。”
朱允熥点了点头：“越快越好。”
詹徽走了之后，朱允熥没有回偏院歇息。他坐在书房里把那条线重新理了一遍——吕府的标记出现在江西一个偏僻小县城的布衣铺里，有人定制了带标记的衣裳，取衣裳的人穿官靴，留下的脚印指向北方。线索从应天府断在了吕本的“尸体”上，又从江西重新接了起来。吕本死了十年，但他的标记还在被人使用，他的旧仆还在替他做事，他布的线还在往前延伸。这个人若是真的还活着，他一定需要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一个能发号施令的据点，一套能传递消息的渠道。那些渠道的末端散在各地，但源头只有一个方向。
朱允熥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应天府到苏州，从苏州到湖广，从湖广到江西，从江西又拐回应天府。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京城。”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吹得沙沙响，夜已经深了。偏院外面巡夜的侍卫正在换岗，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他睁开眼，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末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上翻耕过的泥土气息和城墙根下隐约的花香。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翻开今日的折子。灯还亮着，夜还长。